谢为桢茫然地将匣子打开,就见里面装的是银子。
“澈儿接我来京前, 我算了这些年你寄给我们母子的银钱,统共约有二百两,这些年算上利息, 我一共给你四百零六两。”
这四百零六两, 一部分是李清荷卖了先前他们住的宅院, 一部分是裴澈高中后,裴家人为了缓和和他们母子的关系, 将裴父的产业还给他们后,李清荷将那些产业全部变卖换来的银子。
四百零六两银子装在匣子里, 压在谢为桢膝头上沉甸甸的。
谢为桢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当初他明明和裴澈滴血验亲过, 裴澈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儿子呢!
不!他不信!
谢为桢猛地站起来,放在他膝头的匣子被掀翻, 里头的银子哗啦滚了一地,谢为桢却看都不看一眼,他只死死盯着面前的李清荷。
“清荷, 是不是谢明薇威胁你骗我的,是不是她,她……”
谢为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轻快带笑的女声截了去。
“我威胁裴夫人了?我威胁裴夫人什么了?”
谢为桢猛地扭头,就见谢明薇和薛韶晏被一群人簇拥着从院外走进来。
看见谢明薇这一刻,谢为桢颊边的肌肉因愤怒哆嗦起来,他一改平日在外人面前的谦和温润,整个人怒不可遏:“是你对不对?是你让清荷骗我的?”
说话间,谢为桢就要伸手来拽谢明薇, 但飞琼先一步闪身护在谢明薇面前:“驸马,请您自重。”
飞琼身手了得,有他在,谢为桢压根就近不了谢明薇的身。
这些年,谢为桢私下对谢明薇是什么样子的,旁人不知道,但薛韶晏却清楚。
今日见谢为桢终于自食恶果了,薛韶晏故作一脸不解问:“姨夫不是向舅舅上奏,说谢老夫人病重,你要在家为谢老夫人侍疾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父亲刚才说,我威胁裴夫人?我也想知道,我威胁裴夫人什么了?”谢明薇自然而然地在主座上落座,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谢为桢。
谢为桢气得胸膛起伏,却愣是说不出口。
原本他想着,如今他母亲病重,借着这个由头,带裴澈去见他母亲,顺便将裴澈的身份公之于众。届时即便是昭文帝面前,他也想好了说辞。
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李清荷却突然跟他说,她骗了他,裴澈不是他儿子。这怎么可能,裴澈怎么可能不是他儿子呢!
李清荷再度解释:“谢大人,当初澈儿的父亲和祖母相继过世后,裴家人为了霸占我们这一房的家产,诬陷澈儿血统不详,将我们母子赶出裴家。我们母子走投无路之际,恰逢你办差路过那里,为了澈儿能活下去,我迫不得已骗了你。”
但谢为桢却不信。
“你撒谎!当年我与澈儿明明滴血验亲了,我们的血相融了,澈儿就是我的儿子!”
李清荷正要说,因为当年她在滴血验亲的水里加了白矾,那时随便两个人的血都会融合在一起。可有人抢在李清荷一步之前开了口:“你说什么?”
李清荷猛地转头,就见一身绿色官袍的裴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他正站在廊下,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清荷看见裴澈瞬间变了脸色,她喊了声:“澈儿”后,就要朝裴澈走去。
但谢为桢却先她一步冲过去,一把攥住裴澈的手,将他拖到院中的石桌前。
先前李清荷在这里做衣裳,石桌上放着针线箩筐,箩筐旁还放着一盏李清荷喝了一半的白水。
谢为桢抽出一根针,不由分说地扎破裴澈和他的指尖,将两人的血滴在茶盏里。
可这一次,两滴血却没有像十三年前那般相融在一起。
原来这些年李清荷一直在骗他,裴澈是她和裴诚的儿子,她将他耍得团团转,只为让他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将她和裴诚的儿子培养成才。
这一瞬间,荒谬,被愚弄,被戏耍的屈辱齐齐涌上谢为桢的心头。
“毒妇!贱人!”谢为桢抬手就朝李清荷扇过去。
裴澈立刻闪身,挡在他母亲面前,硬生生替他母亲受了这一巴掌。
而这一巴掌之后,谢为桢仍不消气,他还要对裴澈动手。
谢明薇冷着脸吩咐:“飞琼,拦住他!”
“驸马,得罪了。”话落,飞琼上前,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谢为桢。
李清荷当即去查看裴澈脸上的伤。谢为桢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裴澈被打得嘴角流血,脸颊也肉眼可见地浮起了清晰的指痕。
李清荷心疼裴澈的同时,心里对谢为桢也涌起了浓浓的厌恶。
“谢为桢,我骗你是我不对,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就凭他的进士之路是我出钱出力铺出来的。”谢为桢没了以往的温文儒雅,整个人下颌绷紧,浑身都是戾气,要不是飞琼控制住了他,只怕他现在能立刻扑上前杀了李清荷和裴澈母子。
李清荷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满脸嘲讽地看着谢为桢:“澈儿这些年求学确实花了你不少银钱,可今日我已连本带利全还给你了。我们母子欠你的已经还清了。是,我之前骗你时是我心术不正,可你谢为桢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呢?”
“当年你们家贫,你父亲过世后,家中无力供你读书,是我父亲见你可怜,不忍你失学,这才不收你束脩,让你在他的学堂继续读书。可你们谢家是怎么报答我父亲的?在我父亲尸骨未寒,母亲病倒在床时,你们谢家立马翻脸无情,与我们母女划清界限。像你这般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什么资格骂我恶毒?论恶毒,论心计,谁能比得过你?”
李清荷是个温和性子,平日高声跟人说话都极少,更别说跟人吵架了。
可谢为桢骂她可以,但他不能骂她儿子,他更不能对她儿子动手。李清荷瘦弱的身躯挡在裴澈面前,宛若一个护着幼崽的母兽。
谢为桢没想到李清荷会翻出这些陈年旧事,他只觉自己维系多年的体面,此刻被李清荷撕碎踩在了脚底下,他想冲上去堵住李清荷的嘴,但却被飞琼钳制着动弹不得。
薛韶晏故作惊诧地用帕子捂住嘴:“天哪姨夫,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薛韶晏这话像是狠狠扇了谢为桢一巴掌,但偏偏谢为桢还不能反驳。
谢为桢怒目瞪着李清荷母子二人,他要杀了这两个愚弄他的人!他要杀了他们!
在一旁看戏的谢明薇看见谢为桢的神色后,慢吞吞开口:“父亲,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是你以为裴郎君是你的儿子,所以这些年你私下出钱出力供裴郎君读书求学。如今真相揭开,裴郎君不是你的儿子,裴夫人也愿意连本带利地将你这些年花费在他们身上的银钱还给你,但你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所以不肯就这么算了。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去找舅舅,让舅舅替父亲你做主,如何?”
“我觉得明薇姐姐说得对。裴夫人身为官眷,但却欺诈朝廷命官,着实可恶。姨夫,咱们去找舅舅做主,如此忘恩负义的人,怎配在朝为官!我们直接让舅舅撤了他的官职,罚他回家种地,一辈子都不许他再踏足官场。”薛韶晏也在一旁指桑骂槐地起哄。
李清荷听到薛韶晏这话,吓得当即就想为裴澈求情。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这些年裴澈读书有多辛苦,若因此被撤了官职,她百死也难赎其罪啊。
但李清荷还没跪下去,已被裴澈拉住。
如今裴澈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顶着半张肿胀的脸,神色平静道:“此事是我母亲之过,但我母亲都是为了我,母债子偿,若谢大人想要去求陛下做主,我配合谢大人。”
“不能去!不能去啊!”李清荷自责不已的同时,泣不成声,“都是母亲害了你。”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谢为桢身上,似笑非笑问:“父亲意下如何?”
谢为桢心中清楚,此事若闹到昭文帝面前,他非但讨不到好,还会被昭文帝厌弃,那么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谢为桢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可他却不得不服软:“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拿此等小事去烦陛下。”
“父亲说的有道理。”谢明薇点点头,继而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势,“父亲自己立身不正,就不要怪别人趁人之危了。再说了,世上之事都是有因才有果,既然父亲昔年曾受裴夫人父亲的授业之恩未报,这些年父亲出钱出力供裴郎君读书求学就当是报答昔年恩师了。依我看,这银钱就免了吧?父亲觉得呢?”
谢为桢此刻早已被气得七窍生烟了,但谢明薇的态度很明确,她要保裴澈母子,而这件事闹大了,裴澈顶多受几句训斥,未必会被罢官,而他绝对会被昭文帝厌弃。
权衡利弊后,谢为桢只得捏着鼻子答应谢明薇的提议。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谢为桢刚说完,谢家的随从就神色慌张跑进来,“府里来人说,老夫人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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