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良从来不打她也不骂她, 给她钱、带她买漫画,在徐英打她的时候出来护着她。她逛街要牵着爸爸, 吃饭要挨着爸爸,去哪里都想着爸爸。
到初中,学校让填写父母的信息, 她骄傲地在父亲的学历那栏填“本科”,为母亲只是中专生感到局促。她觉得周文良见多识广、有文化、脾气好,给钱大方;徐英什么都不懂,只会做饭洗衣服织毛衣,脾气又差。
事情是从她意识到母亲是女人、自己也是女人开始发生变化的。
人在小时候近似于没有性别,也不懂女性、妻子、母亲这些身份带来的是什么,自然而然地更喜欢精神世界相对更丰富的父亲。
长大后才意识到,任何人在做完全家的饭、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做完所有家务后都不可能保持情绪稳定,徐英也没什么兴趣爱好, 带着毛线团出门和姐妹一起织毛衣是她唯一的消遣,所以母亲成了“学历低、没见识、脾气差”的人,而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当然可以看武侠小说、打乒乓球、看电影、看球赛。
长大后,她从小孩成了女人,成了适婚女性,亲戚们说她性格好、人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好老公。她觉得不舒服,明明小时候都在夸她学习好,一定能考个好大学,长大了怎么就变成夸她性格好,奖励也从好大学变成了好老公?
连徐英也骂她不会做家务,说她这样以后嫁人了要怎么办?可真的嫁人了又怎样呢,像母亲这样吗?这和再上一份班有什么区别,女人为什么要上两份班呢?
上野千鹤子和田房永子的对谈里,田房说:政治、经济、就业是社会的A面,生命、育儿、看护、疾病是社会的B面,男性几乎一直呆在A面,但女性却必须往返于AB两面。
大三的时候,周文良爆了个大雷,周韵之劝母亲离婚,他们确实离婚了,但仍然住在一起,债务共担;工作以后,她劝母亲要学会合理分配家务,但她依然能看到母亲在给父亲搓衣服。她无能为力,一边和徐英吵架,一边心疼母亲囿于这样的困境里,在她自己也不宽裕的时候就隔三岔五给母亲打钱,一直持续到现在。
徐英选择和周文良风雨同舟、伉俪情深,周韵之慢慢意识到,人只会不断强化自己选择的路,要改变很难很难,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她甚至会进一步劝自己的女儿和自己走一样的路。
人各有命,她承认自己也没能力承受母亲生命的重量,如果母亲自己没有离开的意愿,硬逼她,她只会把寄托从丈夫身上转移到女儿身上。
她放弃了。
许缙家里每个星期有两个保洁上门做全屋清洁,换洗床单被套,如果脏衣篓里有衣服也会一起洗了;家里有两台扫洗地机器人,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打理的;厨房和卫生间因为他洁癖,用完他自己会打扫。
因为劳动外包和现代科技的帮助,周韵之除了参与采购生活用品和易耗品,洗完澡顺手把头发捡了,把卫生间的地板拖了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事要做。她之前一直非常恐惧的关于家务劳动的矛盾几乎没有发生。
如果徐英和周文良也随时定期保洁上门、全屋智能家居、阿姨做饭洗碗,是不是也没那么多问题?虽然周文良确实不干人事,但说到底还是怪该死的阶级矛盾!因为阶级矛盾无法解决,所以男女矛盾格外突出。要是让许缙他妈来做一个星期徐英的家务她也得炸。
多的事情做不了,她也不想掺和太深,但小事还是能做的。她立马回家了一趟,确认上下水安装位置,下单了一台扫洗拖一体洗地机。徐英嘴上说哎呀别破费啦,但装上以后高兴得不得了,拍了好几个视频给周韵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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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招的五个实习生最终转正两个,都有执业兽医资格证书,现在整个医院有七个执业兽医,小林医生和陈雪开始进行兽医异宠专科培养,和周韵之一起坐诊。
三百平的面积想做全科综合医院不现实,做异宠专科正好合适。温主任作为顾问进行指导,三十五年资历坐镇;周韵之作为异宠专科带头人,有名校本硕学历,五年异宠专科临床经验,完全具备转诊中心管理能力;小林医生和陈雪作为异宠专科医师,一人主攻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一人主攻爬行类;麻醉师、检验师在处理日常犬猫病例的工作之外,也都被逼着学习异宠麻醉方案、异宠血液学。
为了做异宠转诊中心,周韵之用一个月的时间挨个拜访全云州市区所有有异宠接诊能力的宠物医院,逐一建立联系,介绍自己医院的医生资历、配置、设备,谈转诊分成。当然并不是所有医院都态度好,有把她轰出去的,有阴阳怪气她抢生意的,有冷漠地说不需要的,她都接受,虽然不容易,但最后还是加到了十几个微信。
十一月已经很冷了,她每天要接诊,要培训小林医生和陈雪,要抽空去拜访潜在客户,经常不能在家吃饭。被一个彪形大汉骂的那天回家抱着许缙哭了会儿,第二天继续拜访下一家医院。可不管白天怎么忙,加不加班,晚上都能两个人一起说说话,抱一抱,吐槽吐槽白天的事,她觉得很好,很满足,第一次对住在一起这件事有了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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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北市区一家宠物医院转诊过来一只母鬃狮蜥,十岁,体重从五百三十克降到三百八十克,主人是个有二十万粉丝的宠物博主,在原来的医院已经投诉过一次,原医院的医生也战战兢兢地跟着过来。
周韵之看了原医院的报告,X光显示腹腔内有七枚卵,尝试催产素无效,后出现腹胀、拒食、泄殖腔分泌物恶臭。
“能救吗?”鬃狮蜥的主人全程录像,趾高气昂,脸色像吃了屎一样臭,好像就等着周韵之搞砸,他马上要发到网上,再狠狠进行一个投诉。
“我们尽力。”周韵之露出无奈的笑,她也只能这么说。
接诊后,周韵之立马把鬃狮蜥送ICU保温箱,控制环境温度和湿度,减少应激。入院后陆续做了体检、血检、血气、超声,确实很不乐观,卵滞留引起了卵黄性腹膜炎、败血症、急性肾损伤、代谢性骨病、严重脱水贫血。
主人来者不善,这只鬃狮蜥是他账号的摇钱树,他从头到尾都在录视频,问周韵之各种刁钻的问题,但好在给钱爽快,只要是提前说清楚的项目他付款都不磨叽,于是周韵之彻彻底底给这只鬃狮蜥做了最全面的体检,用了最好的耗材和药品。
第一天主要是稳定鬃狮蜥的生命体征:保温、吸氧、补钙、止痛、摄入营养。
第二天进行手术,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除了主人本身,周韵之自己也安排了人录像,用作后续教学。
麻醉师麻醉,接异宠专用麻醉机与呼吸机,持续监护;护士消毒三遍,铺上无菌洞巾。
周韵之操刀,沿腹中线切开皮肤五厘米,刚切开腹膜,就有黄绿色的恶臭液体涌出,液体里混有卵黄凝块和破碎卵壳,她用眼神示意护士用无菌吸引器吸除,护士也配合得很好。
探查腹腔,七枚卵里面三枚已经破裂了,卵黄污染,卵巢表面有多个坏死卵泡,输卵管轻度充血,肝脏表面有纤维蛋白渗出,肠道浆膜面充血。
用温生理盐水纱布保护切口,逐一取出完整的卵,再用吸引器吸出卵黄液,用镊子一点点取卵壳碎片;钙化的卵壳先剪开,取出内容物,将卵壳完整剥离。
取出所有卵后,腹腔内仍残留大量卵黄凝块,用镊子逐一夹除。
最后用大量温生理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如果冲洗不彻底术后很有可能引发腹膜炎;冲洗液从最初的黄绿色浑浊、恶臭,逐渐变为淡红色,最后变为清亮。
腹腔视野终于清晰了,周韵之冷静地切除坏死组织,结扎牢固,放置引流条,缝合伤口。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鬃狮蜥生命体征平稳,麻醉复苏顺利。
手术后,周韵之去了一趟卫生间,听到陪着转诊过来的那家宠物医院的医生在打电话:
“不是啊老板,他们医生的资历确实挺厉害的,而且人家三台设备的钱就够买我们整个诊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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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一天,鬃狮蜥出现了呼吸急促、血氧下降的情况,主人气急败坏,又开始录像。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调整氧气、加强止痛、做引流护理。
术后第三天,这只鬃狮蜥终于能自主进食,恢复排便。
术后第七天,引流拔出,伤口愈合良好。
术后第十四天,血检指标,尿酸指标显著改善。
术后第二十天,鬃狮蜥出院。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呆那么久,但周韵之非要让它彻底痊愈才肯放它走,她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别这人以后又把屎盆子扣她头上,加上这家伙不在乎钱,那她必须好好照顾这位贵客。
主人原本录像是打算追责,但看着鬃狮蜥一天天好起来,彻底闭嘴了。上传的视频也意外成了一次宣传,部分又关注他又关注周韵之的用户发现竟然是同一个人,周韵之的账号又火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