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啊?”许缙眼前一片黑,只有领带下方有一丝余光,余光里只能看到她的脚。
“对。”
“不讲道理,明明是你非要让我穿那么多。”
眼睛看不见,触觉更加敏锐,他一会儿拨弄她,一会儿捏着她的脖子,一会儿抬她的腿,质感极好的西装裤腿扫着她,她崩溃得很快。
“不要这样……”
“哪样?我又看不见。”
“可以了……”
“你要讲道理,我得找地方扶着,什么都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他看不见,但她什么都看得见,她喜欢的这套西装,他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她自己离谱的样子。
她不争气地抖,他俯身过来说:
“放松,你在浴室,没事。”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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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韵之脱力地躺在床上,留下许缙打扫卫生。她不想管,随便他,反正都怪他。
她这会儿没事,用他的电脑查了点资料,十几分钟看完了,关电脑时,她发现书桌下的抽屉没关严实,她随手想帮他关上,但瞥了一眼,发现了熟悉的花纹,拉开抽屉,看到了那个信封。
“喂!你别动!”
越不让她动她越要动,周韵之眼疾手快地把信封拿起来,许缙已经来不及抢了。
他又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走到她身边,双手把她圈在书柜前,低头吻她,想趁机把信抢回来。但周韵之这时精着呢,扭头不让他亲,往下一蹲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跑到卧室。
信封很旧,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翻。打开是三折叠的信纸,是她以前的字迹,她现在字体都变了。
逐字逐句读着自己写的表白信,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自己给他写过信,引用了《窄门》,但这么多年过去,信的内容她已经忘记了。
后背暖暖的,他在抱她。
周韵之把信折叠起来塞回信封,说:
“我现在觉得我是个俗人,《窄门》的男主一直在读书、考试、升学、旅行、服兵役,女主就在家读抽象文学和宗教书,搁谁身上谁都得钻牛角尖啊。”
许缙在她身后轻笑。
“用我现在的眼光看,我觉得那个写了畅销小说的男主的朋友就是最幸福的人,这本书的口吻说他庸俗。高中的时候太傻了,不事生产,搞搞文艺。现在觉得都是扯淡,要是能写畅销小说赚钱,谁要蹲在家里看抽象文学啊!我那会儿也就骗骗自己了。”
“没有啊,你还骗到我了。”许缙说。
“什么啊……”她锤他。
他又调戏她,他为什么随时调戏她?
“我觉得你会看书很厉害,你给我写的信,我一边高兴,一边觉得我文盲,都看不懂,赶紧买书回来补课,越看越看不懂。”他
周韵之耸耸肩开始胡扯:
“我现在比较喜欢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也是在家呆着得了文艺病,但是福楼拜就挑明了时代的局限性,女性不能出去工作,脑子里又很多浪漫幻想,欲望越来越大,欠债越来越疯狂,最后把自己逼死了。这两本书女主的问题都一样,解决办法也一样,出去上班就没事了,说来说去都是时代的错。”
“知道了,你最喜欢上班,最喜欢挣钱。”
“因为我没有,所以我才很想要啊!哎,你不懂。”周韵之激动得手脚并用。
“我懂,我懂。”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俗?”
“不会,我喜欢你这样,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些,现在你肯说我高兴。”
“我觉得两个人想走下去得坦诚,我现在的确最想挣钱。”
“明白。”
他们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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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徐英打电话给周韵之哭,说她已经受不了了。
朱月珍的身体濒临衰竭,需要有人每天在床边做口腔护理、翻身拍背,皮肤上的疮也需要处理。反复发热,出现吸入性肺炎,气管痰液堆积,免疫力低下,痰液样本里检测到了铜绿假单胞菌;进食进水极度困难,每天只能喝一点点水,开始做肠外补液来维持水电解质平衡。
不想再让老人受罪,没上呼吸机,也没用高级抗生素,只是肌肉注射药物抗感染。
和确诊之前相比,体重已经掉了十八公斤。
周韵之去看外婆,外婆正在昏睡。
“大部分时间就这样,要么昏迷,要么醒着但是不舒服,你叫她她能回应,但是说不了话,只能用头,用眼睛比划比划,你要自己猜她想干什么。”徐英说。
外婆手仿佛只剩下一个骨头和一层皮,已经没有肌肉,更没有脂肪了。
“搅搅,我不行了。”徐英坐着胳膊肘撑在腿上,捂着脸哭。
“没事,你太累了,我们找个护工,我来找。”周韵之很冷静。
人面对衰弱、失能和肉眼可见即将到来的死亡时会本能地回避。照顾濒死的病人本身对家属来说就是巨大的压力,失禁、痴呆、澹妄、异味都会把照顾的人压垮。徐英陪了这么久,现在才崩溃已经很坚强了,周韵之有点自责自己没早发现妈妈的状态不对。
“你外婆以前力气相当大,我读小学的时候写字写不好,她就用手砸我的头,你不知道有多疼,所以我特别讨厌读书。
“她脾气太怪了,动不动就打我。
“但是她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我后悔这些年对她不好。
“现在睡在那里喊也喊不答应。”
人还没去世,但是贴身照顾的人正在经历失去。
“妈妈,你躺会儿吧,我们等着护工来。”
周韵之找了一个长期做临终关怀的护工每天陪床,接替了徐英大部分工作,张姐已经不干了,因为外婆已经吃不下去任何东西。
正式开业后她比开业前时间稍微充裕了一些,她每天都抽一点空去外婆那,多的时候一两个小时,少的时候半小时。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就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走马观花很多事情。
和母亲对外婆爱恨交织的情绪不一样,周韵之记忆里的外婆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做饭好吃、给她零花钱、带她坐公交车去公园玩、用柳条给她编草帽、接送她学跳舞、恭喜她考上好大学、好奇她有没有男朋友,在快死的时候还给了她一大笔钱。
而她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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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十月底,云州泰安动物医院开业大半个月,最初低价吸引来的客流慢慢消化完毕,自然客流逐渐稳定,开业前联系的异宠宠物店、动物救助站也陆续开始来合作。
附近宠物救助站的负责人是个很可爱的年轻女孩,叫文文,齐刘海,娃娃脸。她有个五百多万粉丝的账号:文文的猫,合作商单一分钟广告报价好几十万,周韵之狠狠羡慕。
文文把郊区自家的地改造成巨型猫乐园,救助了八十多只流浪猫,每天光喂猫、铲屎都是大工程,她会定期办领养活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受伤的、生病的,以及不想养的猫遗弃在她的猫乐园门口。
文文找周韵之,提出一起设立一个救助动物绿色通道项目,费用共担,也就是五五开,文文会在账号里顺便宣传动物医院。
周韵之笑:“五五开我们覆盖不了成本。”
文文也是长期接触动物医疗:
“差不了多少了,按你们的定价表,手术项目五五开距离成本差的不多,我的帐号体量很大,可以给你们做宣传,救助的时候把医院门头拍进去,带定位,再拍一些手术的过程,作为置换你们不会亏。”
周韵之想了想问:
“你们之前应该有合作的医院吧?”
文文说了个名字。
她秒懂,周晗宇和她提过,这家医院最近因为处置诊疗废弃物问题被罚款了,罚得很重,之前也有过使用不合规兽药的前科。
“我们是连锁,定价不太自由,总部还得抽管理费用。这样吧,具体项目具体算,我两天内给你答复可以吗?”
“好,跟你谈事情很干脆。”
周韵之拉着赵莉和睿睿一起重新核算了流浪猫常见问题治疗项目的成本价格,主要是外伤残疾、口腔病、传染病、寄生虫、生殖病项目。她每天睡前都刷文文的账号,看她以前做的项目。这么大体量的账号,不商业化是不可能的,但很明显,文文真的在很认真地做流浪猫救助工作。
最残忍的是,因为猫太多,她不可能一直接收,得定期举办领养活动。然而被领养的猫都是身体健康、长得漂亮的猫,留下的全是长得丑和残疾的,慢慢的,猫乐园里全是丑猫和残疾猫,但文文也没弃养,给每只猫起了名字。截肢的那只叫三条腿,眼盲的那只叫阿炳。
周韵之和陈兆丰商量,说自己想做一个救助项目,成本价救助,差的那部分钱用文文的用自媒体曝光来置换。
陈兆丰也只有两个字: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