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需要五石散,也不需要酒。
如果非说需要,那他就是。
萧雪走回琴室,将她因那张金灿灿的宣旨生出的万千思绪尽数倾泻而出,晌午刚过,便写完了整首曲子。
她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不在乎这首曲子能否在宫宴上得皇后娘娘青眼,她在乎的一切已尽在俯仰之间,别无他求。
——
皇宫内,金碧辉煌,琉璃灯盏层层叠叠,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紫檀木案几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银器锃亮,瓜果飘香,西域葡萄酒在夜光杯中如琥珀流转。殿中央丝竹声起,舞姬裙摆如水波般轻盈旋转,歌声婉转绕梁,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众人开始宴饮,萧雪坐在文冰身侧,对面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再往上看去,离皇上皇后也不过寸步之遥,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皇上酒量一般,才喝了几盏便已双颊通红,清陌穿着金甲上前,向皇上复命今晚的安防已整肃完毕,言罢便要退,却被微醺的皇上叫住:“给大将军加个座,一起吃。”
清陌最讨厌筵席了,一点不想留在此地,但他如今已沉稳了许多,演戏般回眸看了看臣子们的座位:“臣多谢陛下美意。筵席已开始了一会儿,臣此刻再加入实在扫兴,臣告退。”
皇后见皇上真心要留清陌,于是立刻道:“大将军去和太子坐罢。幼瑜,到母后边上来,陪母后说说话。”
幼瑜连忙笑着起身,全然未顾及陈均挽留的目光,陈均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嫌弃地看向已脱了铠甲在他身边坐下的清陌。
“好好的家宴啊。”陈均低叹,痛苦地独饮,他算了一下,自己上一回见清陌是三个时辰前,但上一回见幼瑜已至少有六七日了。
“殿下似乎很不欢迎臣。”清陌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这张脸我已经看够了。”陈均咬牙切齿,“算了,吃吧吃吧。”
吃了一会儿,王妃郡主们便开始上前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敬酒贺喜,小郡主醒了,也被抱了出来,于是大家便也给陈均和文冰贺喜。
与两人同坐的萧雪和清陌也无法幸免,一杯接着一杯,直喝得人浑身发热、飘飘欲仙。
喝了一轮后大家都已不胜酒力,幼瑜便替皇后主持接下来的晚宴。
修罗场一般,先是新进宫的几位妃嫔给皇后娘娘献礼,几个人面上其乐融融姐妹一家亲,其实你一言我一语暗流涌动,萧雪很好奇皇后收了这么多膈应人的生辰贺礼回去以后要往哪儿搁。
文冰在萧雪耳畔低声说着这些人的八卦,萧雪几次打断她希望她借由这场晚宴留神关注一下宫中局势,但文冰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快乐地蛐蛐别人。
然后是又一轮的歌舞,结束后公主们给皇后娘娘献礼,这氛围便好了许多,不过也相当冗长,直听得萧雪酒都醒了。
最后,终于轮到陈均了。他没说话,让陈瀚带着陈邈给皇祖母敬酒,小孩子长得飞快,萧雪已认不出他俩,在文冰耳边低叹:“老二长得好像太子妃。”
“是,邈儿越长越好看,人也很机灵,父皇喜欢得不行。现在甚至都有人在传,说父皇更喜欢老二一些。”
“可我听说老大也很聪明?”
“嗯,他比较深沉,不太爱说话,更像殿下一些。殿下倒是没有偏颇,一视同仁。”
而后是三位小郡主,也各个都很出挑,萧雪猜测陈均这种人教导子女必然异常严格,当他的小孩想不出挑都不行。
“今日东宫给母后准备了两首曲子。”幼瑜笑着对皇后说,皇后看她的眼神里也满是对儿媳妇的疼爱和满意,“臣妾都没插手,就不邀功了,母后先听,一会儿让殿下给母后介绍。”
“我们家幼瑜功劳最大。”皇后拉着幼瑜的手就没怎么松开过,“你父皇也总说,自打幼瑜嫁过来后,陈均如今整个人有模有样的。”
“我以前是有多差?”陈均无语,抱臂笑问。
“反正不太着调。”皇上一锤定音,“听曲子。”
——
琴声先起,泠泠如寒冰破涧,雪地缓行。而后二胡声加入,声线悠长,长风掠原野;琵琶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珠玉落盘,把原本悠远的调子一下子拉近。萧声再从远处飘来,空灵幽远,像山间云雾,缠绕在琴弦与弓弦之间。最后,古筝扫弦,如万马奔腾,将天地辽阔苍茫一并收拢。
曲至酣处,四件乐器并辔奔驰,如骏马踏碎山河;又如豪客举杯痛饮,酒液溅入长风中,醉意洒满天涯。令人闻之一时如登临高山,可俯瞰万里锦绣河山;一时又如飘荡于江海,扁舟一叶,恣意浪漫随波逐流。
曲终时,筝声渐弱,箫声渐远,琴声收尾,余音绕梁。
殿中沉寂片刻,皇上抿了口热酒:“这曲子好,可朕竟没听过。”
陈均看向幼瑜,幼瑜笑而不语,陈均又看文冰,文冰不知所措地回望向他,于是他只能起身:“父皇,母后,这首曲子是文冰长姐周夫人所作,名唤《温酒歌》。周夫人说听这首曲子要喝热酒,所以适才儿臣已经命人给父皇母后都倒上了。”
萧雪轻轻推了文冰一下,两人出列给皇上和皇后道喜,说完后陈均介绍:“父皇和母后没见过周夫人,她是瞿温的夫人。”
“哦怪不得,怪不得朕听人议论过好几回,说瞿温总在外头夫人长夫人短地炫耀,的确是有真本事。”
萧雪再叩首:“臣妾深谢陛下厚爱。臣妾此曲上半阙用阮籍所描绘的凤凰鸟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而后下半阙心境大改,转而写曹子建明月高悬、流光徘徊,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愿景。以此向皇后娘娘贺岁,愿皇后娘娘安康长乐,福泽绵延,一如我朝如画江山于陛下治下英雄豪杰熙熙攘攘、共襄盛世太平。”
“周卿。”皇上听完突然叫周昱,周昱连忙起身出来,“周卿你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啊。”
“皇上谬赞了,臣受不起,臣对政务钻研不精,对儿女更是鲜少管束。”
“那就是老天爷厚爱你了。”皇上笑道,又喝了一大口热酒,“小周夫人方才这番话,比热酒还管用。”
“臣妾愧不敢当,臣妾身无长物,也就只能趁此机会说几句话讨皇上和皇后娘娘一笑,远比不得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为皇后娘娘生辰日夜操劳的孝心。”
皇后娘娘笑了,先看了看文冰再看了看萧雪:“本宫很喜欢这首曲子,过几日请教坊司再来我宫里奏一遍。小周夫人日后逢年过节,也可以和文冰一同来我宫里坐坐。”
——
宫宴漫长,似乎没有尽头,萧雪瞥见对面桌的清陌早已如坐针毡。
他知道萧雪前几天去教坊司看过排演,于是隔空问她还有几支曲子,萧雪第一回 没看懂,示意他再问一遍,而后才恍然大悟。
萧雪用手势比了个“四”字,清陌看后更加痛苦,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出宫墙。
陈均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深深看了清陌一眼,但未出声。
四首曲子弹完,大家又一起去御池畔赏烟花。
一束金光直冲天际,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池面上,紧接着,红、蓝、紫各色烟花次第升空,此起彼伏,映得半壁皇城流光溢彩。池中锦鲤惊散,涟漪荡漾,波光与烟火交织,恍如仙境。
萧雪从没有见过这样盛大壮美的烟火,她看了一会儿,心想,若是瞿温在就好了。
筵席结束,众人四散而去,她怀揣着一颗热切想要见到他的心匆匆离开,无奈走着走着便遇上其他夫人小姐上来攀谈,只得笑脸作陪、越走越慢。
宫门大开,门外井然有序地停着各家的马车,萧雪瞧见瞿温正站在马车外,他远远地看见她,忙把手中的书从车窗扔了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地笑着迎她。
萧雪那颗热切的心顷刻变得平静,她忙与两旁的友人告别,逃出这场繁华无趣的大梦,回到她惬意安宁的庸常日子里,回到爱人的身边。
“我好饿,我的位置离皇上皇后和太子都太近了,根本不敢动筷子。”
“我猜你也没吃好,所以我已在酒楼订了座。”他笑着揽过她的腰往车边走,“腰带勒这么紧可不是什么都不能吃。”
“你竟敢笑话我!”萧雪推瞿温,“皇上都夸我呢。”
“皇上夸你什么呢?”
“嘿嘿我不告诉你。”
“……”
——
瞿温是《温酒歌》的第一个听众,他早在十日前便听过了。
他听的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版本,萧雪奏琴的版本,其他人都听不到。
他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潸然泪下,因为这实在是一首欢快激昂、淋漓尽致的歌曲,没有人会在这样的乐声中生出忧伤怅惘。
但他明白萧雪为何说这首曲子是写给他的,因为他们总是比翼遨游在这空旷的四野之中,承载着彼此从不愿宣之于口的野心与信仰,成为彼此的精神依托和安乐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