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粮那日,灾民们排着长队, 鸦雀无声。瞿温亲自站在粮车前监督,一斗一斗地量,一笔一笔地记,他要求每一户领取粮食的人都要签字画押,写明家中人口, 按手印为证。当地几个乡绅站在远处看着,面色不善,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转身走了。
头几日还算顺利。到了第五日,问题来了,领粮的队伍忽然短了一大截,瞿温派人去查,发现几个村子根本没有收到发粮的通知;他气得要命,叫来了当地的里正,里正支支吾吾,最终说了句“上头有人打了招呼”。瞿温懒得追问,只是将那几个村子的粮单独拨出来,亲自押送过去。
消息传开,地方官员的面色更难看了。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位瞿大人圣眷正浓,不过是来冀州挂个职平个叛,怎么那么多事?他到底是来赈灾的,还是来查案的?”
瞿温不是不知道这些议论,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还当冀州知州一日,便要为百姓们负责一日。粮食是最要紧的东西,少发一家、一日,都会有人为此丧命;相比之下,他这个官做得有多艰难、多遭人恨,都是后话了,他以后自有解决之道。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驿馆。他的饭桌上永远是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被晒脱了一层皮,嗓子哑了,腿也因为连日奔波肿了起来。
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他一旦停下了,灾民的粮食便会流向别处。
然而,出身世家、一入仕便进翰林院高就,从未身临地方府衙的瞿温并没有想到,百姓们根本不领他的情。
发粮的队伍进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感激,是沉默和鄙夷。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咒骂,说朝廷派来的狗官只会做表面文章,粮食根本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瞿温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话,觉得悲凉又无力。
那天傍晚,他从一个村子出来,正准备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狗的狂吠。他转过头,一条大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直扑向他。
他连忙侧身避开,狗爪划破了他的官袍,几个村民站在远处,面有戏谑之色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制止。瞿温的随从冲过来将狗赶走,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袍子上那道长长的口子,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回了驿馆。
瞿温没有吃饭,他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很烈,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一手端碗,一手铺开信纸,提笔给周昱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月色惨淡,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不知是不是咬他的那条。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道:岳父大人,冀州旱灾,小婿前往赈灾,诸事不顺……他写了很久,写到酒尽了,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少安:“速速送去。”
好在两地相隔得不远,周昱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只有几句嘱托:“切记装聋作哑,秋后算账。眼下赈灾要紧,不可因小失大。另,尽快在当地培植亲信,否则你走之后,一切照旧。”
瞿温将信连看了两遍,他也许足智多谋、算无遗策,但为官之道却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
他坐了许久,长叹一口气起身更衣。他不再亲自盯着发粮了,而是把一应事务交给随行的两个年轻官员,自己只在幕后把关。那些地方官员以为他终于累了,于是又开始明目张胆地动起手脚。瞿温把每一笔账都默默记下来,却也深知这些错处到了最后大约也只会被轻轻放下。
所以即使已心力交瘁,为了百姓们的日子不至于太过暗无天日,他开始物色人手。当地的官员里,有两个是今年新上任的举人,那两人初入官场、尚怀雄心大志,且久仰瞿温大名,对他言听计从。他请这二人喝了顿酒,一番推心置腹后,用他们替换了几个关键位置上的钉子,动作不算大,不引人注目,但每一个换掉的人都换在了刀刃上。
七日后,陈均急召,让他先回辽西城。
他潦草憔悴、愁眉不展地回来了,脸瘦了两圈,头顶又长出了好几根白发,连陈均看着他如此颓丧的样子都不忍心再差使他,只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然而当夜,辗转难眠的瞿温在书房里翻看起了积压的公文,看到最新一份急报时,手顿住了。他闭了闭眼,将那份公文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来,强忍住怒火重新看了一遍。
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走后第三日,地方粮仓又少了三千石粮食。
窗外月色如水,虫声唧唧,瞿温把那份公文折好,放在桌上,熄了灯,躺下。
他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骂他的百姓,那条扑向他的黄狗,和那三千石不知去了哪里的粮食。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瞿温心中煎熬、无语凝噎。
——
次日,一贯早早便抵达府衙的瞿温竟称病告假、赖在家中,萧雪去书房看了他两回,他都在小床上睡觉,气息平稳均匀,就是不知是不是装睡。
午膳做好了,他却还没起床,萧雪便知大事不妙。
她端了碗甜水放在床头,轻柔地给瞿温扇扇子,边扇边说:“书房好热,我呆得都不舒服了。”
瞿温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接过萧雪手中的扇子用力扇着:“你先去吃饭,我马上就来。”
“吃不下,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了。”萧雪娇声嘟囔,“是谁惹你了?我要去打他!”
“好多人惹我。”
萧雪嘟嘴捧起瞿温的脸:“可怜死了,又出力又受气,这个官我们不做也罢。”
瞿温覆住萧雪的手:“萧儿,说心里话,我想辞官。”
“太好了,我也想你辞官。”萧雪笑着躺在了瞿温身边,两人挤在一张狭小的床上,紧紧依偎着彼此,“我们回金陵吧。”
“我也想回去了。”瞿温拥着萧雪,“我回去开个书塾,应该来的学生不会少,再加上金陵城那些个店铺房宅的租金,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了。”
“这样我们每天都能呆在一起了。”萧雪伸出手指柔抚瞿温的鼻尖,“我觉得你这几个月太累了,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瞿温在萧雪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好,辞官去了,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萧雪没接话,只是坐在床上笑望着瞿温站起身走到书桌边开始收拾,他很爱干净,即使有再多的书和公文也总能把书桌整理得井然有序。
他把架子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摞得整整齐齐。拿起最上面那本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那是他在翰林院编的那部两汉政治史。他当初为了编它翻遍了数百卷史料,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萧雪在心中默念了十个数字,果然,到第十一的时候,他又揉着眼睛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放不下的,他和萧雪都是一样的人,放不下济世报国的理想与受苦受难的苍生。
“苍天,怎么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啊!”瞿温气得把那份公文甩出了老远,“赈个灾倒给他们赈得发家致富了。”
萧雪起身,捡起公文看了会儿:“需要和殿下说吗?”
“这事我不能越级报给殿下,若要报也只能报给总督。你看着吧,他肯定会全都压下来。”
“我猜也是。”萧雪把公文折好放回书桌上,“还好这回你去了,这才没出大乱子,若由得他们胡来,指不定官逼民反。”
“我这些日子里外不是人,百姓骂我是狗官,乡县那些狗官也咒我早死。”
“呸呸呸。”萧雪狠狠拍了瞿温一巴掌,“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治治他们。”
——
在萧雪的安慰和陪伴下,瞿温第二天便又斗志昂扬地去府衙了。萧雪和清陌也如约再去拜访碧云姐姐,多谢她们碧云坡的鼎力相助,波煞帮渗透在冀州的势力正在慢慢消退。
见面后,三人闲谈,萧雪和碧云姐姐说了瞿温赈灾回家后的濒临崩溃,碧云笑叹:“你家夫君心肠真好,要不等平叛后他也别走了,留在我们这儿做父母官吧。”
“他都快被气死了,你竟还要他留下来。”萧雪无奈笑道。
“这便是我起初不愿帮你们的缘由,在我看来,龙椅上是陈家父子还是林懿都是一样的。”
清陌闻言竟毫无立场地笑着点头,萧雪瞪了他一眼:“还是不一样的,林懿才是真的利欲熏心、难堪大用。”
碧云仰面瞧了瞧此刻的烈日当空,微眯着眼睛说:“我不知道其他地方什么样,但我们这地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狗官,各个都该死,你手段太柔和迂回、说话太好听都没用,一定要抄家伙来点硬的,最好是能杀头抄家几个,剩下的才会老实。”
清陌再次笑着点头,他是个口无遮拦的爽快人,自然会欣赏碧云的性情:“说得好。”
萧雪在心中反复掂量着碧云的话,是啊,如果步步为营走不通,也许快刀斩乱麻还可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