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带人连夜审问了那三个俘虏。刑部的人将三人分开,一个一个审。头两个江湖汉子嘴硬,被打得险些没命也不肯开口。轮到第三个时,瞿温叫人把他抬进来,那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肉,躺在地上只剩半口气。
瞿温蹲下身,看着他,声音不大:“你也是波煞帮的?”那人睁开眼,看了瞿温一眼,又闭上了。
“如此年轻的江湖侠客,为何要替逆贼做这些劫掠的勾当并为此送命呢?”瞿温轻声发问,却也不期待对方回答,“来人,他伤得很重,先给他治伤,治好了慢慢审。”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
“是……我们帮主是林大将军的旧部……两人有过命的交情……”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我们只认林大将军……”
“小兄弟,你放眼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林大将军?现如今只有背叛朝廷的辽州王了。”
瞿温站起身,走出刑房,清陌正靠在廊柱上等他,右腿还缠着绷带,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柱子。
“问出来了?”他问。
瞿温点了点头:“波煞帮。帮主是林懿的旧部。”清陌没有说话,只是将树枝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瞿温跟上去,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难怪。”
次日,陈均召集众人议事。瞿温将供词呈上,一一说明。
清陌靠在椅背上,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上回在驿馆刺杀我的定也是波煞帮。我算是领教过了,这帮人武功极好,我那晚以一敌三便力不从心。”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回打锦都时我观察了下,欧阳逸身边也有波煞帮的人,这些人习的是江湖武艺,剑法奇绝,若上战场面对面厮杀起来,于我们相当不利。”
陈均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林懿此人,邀买人心真的很有一套。”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辽州军敬服他,辽州百姓也无有反抗,现在连这么个不容小觑的江湖帮派也为他卷入了庙堂之争。我这个太子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瞿温刚要开口劝慰,陈均抬手制止了他:“我心中有数了,容我想想,你们都回去歇着,清陌的腿还没好,早些休息。”
清陌回家后先去看了儿子。灏闻还没睡,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清陌走过去,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掌心,灏闻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清陌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笑意温柔,他没有抽出手指,就那么弯着腰站了好一会儿。袁常在门外轻声催促清陌回屋换药,他这才轻轻抽出手指,替儿子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那一夜,清陌睡得很好,这世上还从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彻夜难眠。
然而上苍只把事事顺意的美梦赠予了清陌,这一晚,陈均睡不着,瞿温更是睡不着。
冀州大旱,多地已有灾情。若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收成完了,百姓们便吃不上饭、挣不着钱了,那么就算林懿打不过来,冀州也要乱套。
瞿温在书房坐了一整晚,天亮之前,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今日会是阴云密布。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日依旧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
怀孕初期的剧烈反应终于在萧雪身上消失殆尽, 但瞿温的烦恼忧愁只为此削减了些许。
翌日晨起,瞿温闭着眼坐在妆台前,任由萧雪给他梳发, 梳着梳着, 萧雪住了手,在他头顶发间拨弄着,而后扶住他的肩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了三根头发。
或者说,三根白发。
“我的瞿大人, 你才二十二岁呀。”萧雪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把白发捧到他眼跟前,“你这样不注意身体、日日忧心忡忡,我们还怎么白头偕老。”
瞿温不想看他的白发,伸手全拨在了地上, 而后笑着狡辩:“我要纠正一下, 白头偕老可不是说一起长白头发, 而是说等我头发全白了你也不要嫌弃我。”
“我嫌弃, 不许长了。”
瞿温立刻听话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听见没有,都不许长白发了啊。”
“少开玩笑。”
“萧儿,我好愁啊。”瞿温后仰入萧雪怀中, 握着她的手叹气,“冀州不能大旱、不能乱啊。”
“我记得当初离京时,太子和你说, 你的冀州知州主要就负责军务和辽西城安防,其余冀州的内政还是总督在管,怎么我见他一点不愁,只有你愁,你是不是替旁人操太多心了?”
“总督这个人……”瞿温扶额, 不想提这个老滑头,“这片地方上上下下没几个人靠得住,他不管我也不管,真旱灾了怎么办,到时百姓们吃苦,太子也还是要找我救火。”
萧雪无奈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她拉瞿温起身去吃早膳:“可怜人呐,赶紧吃饭,吃完饭出门接着操心去吧。”
——
好在瞿温的殚精竭虑从不是孤军奋战,陈均操的心一点不比他少。
中州和京都支援的粮食顺利运抵冀州粮仓后,见依旧晴空万里,陈均决定让礼部设祭坛亲自祈雨,礼部官员说要准备三日,被陈均狠狠训斥了一顿,第二天便也就筹备好了。
瞿温之前写信问过周昱祈雨究竟有没有用,周昱回复他说起到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是故瞿温也懒得陪陈均再祈一次了,只有文冰被陈均点名要求陪同。
这日,依旧是个骄阳似火的盛夏晴天,一行人在兵士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出发前往临时搭建的祭坛,一路上也有不少百姓夹道围观。
祈雨仪式很简单,陈均携众人跪着念完了词后叩首拜天,钟鼓声响起,正是最静穆的时刻,忽有三把飞刀从天而降,直冲向陈均的后背。多亏了侍卫机敏,高喊着推开陈均,飞刀才只从他的手臂处划过。
不知身在何处的杀手再甩出三把飞刀,陈均这回正面对敌,拔剑便挡,面上无半分惧色,然而他在明、敌在暗,根本防不胜防,情急之下,秦公公为护卫陈均脱身,肩上中了一刀。
侍卫们发现了刺客的大致方位,一队人马冲了过去,刺客们见状直接现身,手持宝剑再次冲向陈均,陈均不想躲,毫不犹豫地迎敌,见他这副模样,本已经成功脱身的文冰又跑了回去。
清陌的剑法在陈国武将中首屈一指,他对付这帮人尚且只能以一打三,陈均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赢从天而降的十多个人。然而年轻的帝王血性在生死关头迸发,他竟真的抹了一个人的脖子为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陈均不再恋战,冲出了重围,陈国兵士们见状向刺客们放箭,文冰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推着伤口已不住流血的陈均往安全的地方跑。
刺客们见状速速撤离,然而,竟有一人从箭雨中杀出,掏出匕首便要直直扎向陈均。那刺客的速度太快了,陈均只有时间侧过身体护住自己的心脏和左胸,就在他绝望地以为自己要重伤卧床的时刻,他竟再次被人一把推开。
匕首直直插进了文冰的腹腔。
刺客被重伤带走。
——
太医给文冰拔剑时陈均就站在床边,伤口喷出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他伸手摸了摸脸上滚烫的血,心中的恐惧与愤怒压倒了一切。
心痛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愤恨,他大步离去,他定要踏平这个波煞帮,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查,给本宫查!”他把拳头狠狠砸在书桌上,房中诸臣看着他带血的衣襟和脸上的血痕,吓得跪倒一片,“先查清楚他们怎么进的辽西城,有哪些窝点,有多少人!”
诸臣们领命离去,瞿温没走,见陈均盛怒,只躬身立于一旁并未上前,陈均转过身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瞿温这才开口:“殿下伤势如何?”
“皮肉伤,包扎过了。”
“敢问周娘娘伤势如何?”
陈均双手撑在桌上,摇了摇头,他看起来依然镇定理智,但瞿温还是从他粗重的呼吸声中察觉到了他的心急如焚。
“殿下莫慌,臣相信诸位太医定能令周娘娘痊愈。”
“我原本是没打算带她来辽西城的。”陈均仍撑在桌上,垂着头,颇为懊恼,“但又想着来这一趟便也算立了功,给她侧妃之位当无人再有异议,谁知竟会如此。”
“周娘娘待殿下情深意重、可以命相护,她定能明白殿下心意,挺过难关,与殿下长相厮守。”
陈均没有说话,他让瞿温离去,自己又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很久。
秦公公也在疗伤,他竟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波煞帮,江湖人。”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上风,“朝廷对付不了江湖人,那么就让江湖人来对付江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