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按着仲平的肩膀,与清陌交换了一个眼神。清陌蹲下身,压低声音:“我如今有些亲兵,可派人去找你娘,你若知道什么线索就告诉我。”
仲平心中一阵感动,他抬起头看清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清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一抬头,却见林懿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正端着酒杯含笑看着这边。
“徐将军。”林懿走过来,他如今已不再称呼清陌的名字了,只叫他职务,“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亲家母身子不适,我府上的人已经去陪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还请诸位给两家留些体面。”
他笑着,笑意却未及眼底。清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和瞿温一起退到一旁。他们没有走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仲平被推搡着重新回到了宴席上。
仲平被人簇拥着,劝酒声、恭维声、嬉笑声一波一波涌来,他没有拒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有人夸他好酒量,有人笑他今日终于抱得美人归,还有人压低声音,问他和林瑛是怎么认识的。仲平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人推着敬酒、被人按着坐下、被人架起来送到洞房门口。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仲平听见外头那些宾客的哄笑声渐渐远去。
屋里很静,红烛高照,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林瑛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
一切与仲平期盼的大相径庭,他是那么容易自得其乐的一个人,可在一生中或许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悲伤傀儡,无论如何都跳不出杨家、林家的手掌心。
他意识到从前瞿温提醒得对,他不应该答应这门亲事,他应该选择去过一种更平凡安乐的生活。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时至今日,他也只能咽泪装欢。
仲平靠在门上,关上门的瞬间他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红袍散开,融进满地赤色里。
林瑛自己掀开盖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颓唐的他:“仲平,新婚之夜你如此失态,是嫌我配不上你?”
仲平抬起头,张了张嘴,她说得没错,他失态了,当着满堂宾客险些让两家人难堪。
“抱歉,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瑛蹲下身,逼视着他,“我知道你担心你娘。可今日是你我的大婚,你可考虑过我的体面?你可想过旁人会怎么说我?”
仲平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在这个世上只有娘亲一个亲人,她不见了,比杀了他还难受,还想说他心中很感激林瑛,从来没有想过要令她难堪。可舌灿莲花如他一般的人,到了此时此刻,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林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杨家恨你母亲,自是恨到了骨子里。”
仲平的心猛地一沉:“为何?”
“京都官场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不知道太傅这些时日的壮阳药是谁给他喂下的?”
仲平捂起了耳朵,他不要听。但他不由得想起这半年来娘亲一次又一次地在夜半消失。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他颤声问道。林瑛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仲平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什么都知道,林家人早就什么都知道。
他们母子,不过是林家人手中的蝼蚁。
林瑛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杨家的事,我不便多说。仲平,你该想想,今日是谁站在你身边,是谁在帮你找你娘。”
仲平已经无法思考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颓然跪在地上,红烛的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滩红色的硬块。
林瑛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轻柔而笃定:“娶了我,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杨家的外室子。朝堂上那些人再提起你,会说你是林家的女婿,不会再提你的出身,我们林家可以帮你实现你要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至于你娘,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仲平跪在那里,彻骨的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
京郊,那处方夫人从林懿手中要来的庄园早已修葺完毕。
方夫人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她的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躺在地上,屋里一盏灯都没有,只有月光凄凄冷冷地从窗缝里洒落而下。
她想起来了,今晨府外车马喧闹,她正在吩咐下人做事,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仲平,仲平的婚礼。
方夫人挣扎着站起身。她要去参加儿子的婚礼,她不能在今日缺席,那是仲平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她此生最扬眉吐气的时刻,她要亲眼看着他拜堂成亲。
门开了。
林懿站在门口,穿戴华丽,面色如常,手里还捏着一杯残酒,像是刚从宴席上踱步而来。方夫人忙冲到他跟前,想求他放自己走。
林懿垂眸,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想走?”他轻轻笑了,慢慢松开手,然后扬起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她脸上,方夫人整个人摔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是教你知道,玩弄男人的下场。”林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原来阅人无数的他早就看透了方夫人左右逢源的小把戏,“我既给了你钱,你就该老老实实地去勾引杨家那老头,不该妄想再戏弄我。你以为你在那头哄着他,在这头哄着我,便能两头赚钱两头讨好?”
方夫人伏在地上,泪水混着血滴落在地上。
她拼命摇头,说自己没有,说她是真心替他办事的。直到这一刻了,她仍旧没有忘记自己自少女时起便可令五陵年少争缠头的魅力,娇媚动人地看着林懿对他说她并非贪慕虚荣、而是真心爱慕他。
方夫人跪在地上,抬起泪眼望着他:“大将军,我可以继续帮你。我知道杨家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太傅已经倒了,可大学士还在,襄王妃也还在,你还需要我。”
林懿蹲下身,方夫人哭着哀求:“大将军,你让我去参加仲平的婚礼,求你了,拜完堂我就回来,从今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拜堂?”林懿笑着朝窗外的沉沉夜色努了努嘴,“这会儿你的好儿子早已经拜完了堂、入完了洞房。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有什么资格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接受新人的跪拜?”
方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却恨毒了他的这句话,外室怎么了?外室不也是被你们这些男人害的?
但她面上无有任何表现,继续啜泣着拉住林懿的手:“大将军,我求求你,你让我见他一面。”
林懿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迫她仰面看自己:“我说话算不算话,要看你是不是听话。可你如此贪婪不知足,我岂会再信你一次?晚了,一切都晚了。”
方夫人哭着摇头,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唤来两个守在门外的心腹。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架起瘫软在地上的方夫人,拖着她往里屋走去。
方夫人拼命挣扎,尖叫声被捂在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呜咽。
林懿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完了杯中残酒,戏谑地看着方夫人被拖进里屋。
烛光摇曳,她的衣襟在挣扎间散开半边,发髻散了,满脸泪痕,狼狈,却极凄艳。
他放下酒杯,慢慢踱进去,顺手将门关上。
方夫人瘫在里屋的床榻边,浑身发抖。她看着林懿一步步走近。
林懿再次蹲下身,手指抚过她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弄一只温顺的猫:“放心,今日以后,方仲平便是我林家的女婿了。只要他乖乖听话,我不会动他。”
方夫人吓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他。
林懿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极了,像是在继续安抚她:“可惜你见不到他了。”
他的手从她的发间滑落到脖颈,慢慢收紧,笑着欣赏手掌下的女人拼命掰开他的手指,泪水从眼角滑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
林懿满意地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低语,将她连拖带拽地扯进床帐之中。烛火摇曳,帐幔落下,遮住了一室的昏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
陈均是在午后收到密报的。
暗探跪在书房地上, 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查到了。方氏现下在京郊一处庄子里,庄子的地契挂在一个古玩商人的名下, 属下追查了一番, 那古玩商人从前是林府一个管事。”
秦公公候在一旁,见陈均久久不语,试探着开口:“殿下,要不要派人去庄园里搜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