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瞿温亲自坐镇刑部大狱,连审三天三夜。他和刑部一众官员把钟氏亲眷分开审讯,将得到的口供一一比对、拼凑,密道的大致方位渐渐浮出水面。
“殿下,密道的位置大致可以确定了。”瞿温将审讯记录呈给陈均,“城南祠堂地底,向西延伸约三里,出口大致可以锁定在城墙根那片店铺附近。不过已经耽误了太久,他们定是四散到旁的地方了,但京都城戒备森严,估计跑不远。”
陈均翻着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地看。他抬起头,看着瞿温。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但目光依旧清亮。
他分明从头到脚只有馥郁的书卷气,可内心竟也有如此杀气腾腾。
“大病初愈,辛苦了。”陈均说。
瞿温躬身:“臣分内之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京都城的戒严还在继续,钟离虞仍然没有落网。
瞿温走出刑部,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翻身上马,正要回家,却见家中一小厮急匆匆地跑来,面色惊慌:“大人,夫人午后出门至今未归,小的已派人去找,还没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
接到皇上密旨后, 周昱立即重整京都布防。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身边的师爷说,“此密道出口方圆十里以内,全部给我控死。每一户人家都要查, 每一条巷子都要搜, 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师爷领命而去。周昱又拿起笔,给三大营写了调令。半个时辰后,三大营将士倾巢而出,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中穿梭巡逻。百姓们紧闭门窗, 连孩子都不敢哭。街面上只剩下官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沉闷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萧雪是在回家的路上被那对夫妇拦住的。一个女人忽然从巷口冲出来,跪在她面前,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周夫人!”那女人哭着拽住她的衣袖,“周夫人, 恩人哪!我女儿回来了!她跑回来了!”
萧雪定睛一看, 认出这女人正是当日在盛典上当众鸣冤的那位母亲。她连忙扶起女人, 问道:“孩子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 乱起来的那天晚上。”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在抖,“外头又是杀又是烧的, 我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天亮的时候,她忽然敲门,浑身是伤, 衣裳也破了,但活着,活着回来了!”
萧雪的心猛地一沉。钟离虞在京城的府邸已被查封,一百多口人全部下狱,层层围堵, 苍蝇都飞不出去。一个被拐的女童,怎么可能在这般天罗地网中逃回家?
除非她不是从钟离府逃出来的。
“可我听说钟离府的人已全部下狱?”
女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赶来的丈夫。男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女儿回来时好似说过,她和其他几个姑娘被带到了离钟离府不远的另一处地方。她说那里看起来是个死胡同,有个荒废的破院子,门前的房子还有好几个流浪汉在住,但其实往里走有好几间房子,挺深的,阴森森的。”
“那个地方,你们还记得怎么走吗?”萧雪问。
男人摇了摇头:“孩子说不清楚,只说在钟离府附近,隔了一两条街。”
萧雪想了想,当机立断:“带我去见孩子。让她当面指给我看。”
夫妇俩对视一眼,领着萧雪往家走去。女人的丈夫在前面带路,脚步匆匆,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旧的民宅,墙皮剥落,墙角长满了青苔。走到尽头,男人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回头对萧雪说:“到了,就是这儿。”
萧雪跟着他往里走,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院子里静得出奇,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农具,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从屋内飘出来,呛得人几欲作呕。女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径直往屋里走,嘴里喊着女儿的名字。萧雪闻到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从屋内飘出来,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那孩子躺在炕上,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把身下的被褥染透了。血迹还没有干透,顺着炕沿往下滴,淌了一地。
女人紧跟着走进来,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随即也发出一声悲鸣,跌坐在地上。
萧雪伸手,血还是热的。
“凶手还没走远。”萧雪压低声音,拉起瘫在地上的女人,又拽起男人,“你们不能待在这里。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定会回来灭口。赶紧起来跟我走。”
萧雪把夫妇俩推进了院子角落的一间柴房。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墙角还有个水缸。她把水缸挪开,露出一道窄小的缝隙,让两人钻进去,又把水缸挪回原位。然后她自己也钻了进去,拉过几捆柴火挡在身前,屏住呼吸。
三个人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再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萧雪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男人的肩膀,不许他出声。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萧雪屏着呼吸,感觉到怀中的女人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用力握了握女人的手。
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方才那股血腥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她想起那个躺在炕上的孩子和她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滴到地上的血都还是热的。她想起那孩子的母亲方才还在巷口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女儿活着回来了。
差一点就能救到她了,就差那么一点。
萧雪闭了闭眼,将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个孩子的死不能白费,既然如此着急灭口,那女孩知晓的住所便极有可能是钟离虞一行的藏身之地。她必须把这个窝点的位置带出去。
萧雪又等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没有了动静,才轻轻移开水缸,从缝隙中探出头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走。”她拉着夫妇俩,猫着腰从柴房里钻出来,沿着墙角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她拉着两人冲出巷子,跑上大街,正好撞上一队巡逻的官兵。
“有人被杀。”萧雪喘着气,对领头的校尉说,“钟离虞原先关押在府中的女童被灭口了。凶手的血迹还没干,应该还在附近。那个窝点的地址我大致知道了,我把大概位置给你们画出来。凶手可能患有哮喘或咳嗽病,我闻到院子里有很重的膏药气味。”
——
与此同时,瞿温正在满京都城地寻找萧雪。
非常时期,家中下人们深知朝局凶险,因此颇为警惕,见萧雪未带随从、天色将晚仍迟迟未归,便去翰林院询问瞿温是否知道萧雪去处,好派人去接。
瞿温心头一紧,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钟离虞谋反未遂,余党尚未清剿干净,萧雪独自在外,他根本不敢多想。
他出了翰林院便奔向琴行,琴行的门紧锁着,他又沿街寻找,却始终不见踪迹。他的心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狂奔。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领兵的校尉率人赶到那处隐蔽住所时,里面已空无一人,家什碎了一地,像是有人匆忙逃走。但地上有血——新鲜的血,从屋子里面一路滴到后院,在后院的一堵矮墙前消失了。
如此血迹必是打斗后流下,看来钟离虞一行人刚刚逃离。
校尉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片带血的布条,他用力嗅了嗅,果如萧雪所言,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膏药的气味:“叛贼一党就在附近,大家快追!”
数名官兵翻过矮墙,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大雨忽至,滂沱而下,天地混沌。瞿温的衣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走到了瞿府的街巷口,他们这一个多月来都住在周府,已经许久没回家了,瞿温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上看了看,转头便要走,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手中的伞遮住了倾盆而下的雨,萧雪困惑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顺天府的人同我说在街上看见了你,伞都没打,他们叫你你也没听见。”
“我散衙了,出来走走,走到一半才下雨。”瞿温不愿承认,因他知晓他的忧心忡忡和千千万万的不放心会令萧雪左顾右盼,他不希望这样,他希望她得到的爱永不会成为她的掣肘。
萧雪把他拉上了马车,脱下了湿哒哒的官袍和外衣:“笨死了,下雨了就躲雨啊,小心又要生病。”
“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瞿温笑了,顺着萧雪的话说下去。他撒娇一般把头搁在萧雪的箭上,静静抬眸凝望着她,“这个天气也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