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了。”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估计查不到他头上。他做事一向干净。”
瞿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他想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看。”
萧雪抬起头看他,思忖片刻,笑着用力回抱住瞿温:“你好狡猾啊。你快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钟离虞必定以为没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他势必会掉以轻心、露出马脚。”
——
大年初六,瞿温病危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
钟离虞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赏梅。他折下一枝红梅,插在瓶中,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人,还是太不经事了。”他笑着对身边的侍从说,“才这么几下,就撑不住了。”
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死了好啊,大战在即,我真没空再管他们了,他们夫妇俩总那么盯着我会坏我大事的。”钟离虞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他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枝红梅,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襄王府中,陈均也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走到窗前。寒冬萧瑟,院子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墙角那几竿翠竹还绿着。
陈均一面觉得瞿温是如此不世出的英才,若就这么死了当真可惜,另一面又觉得天命难违,那便是他注定难堪大任。
“钟离虞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他问身后的秦公公。
“回殿下,已有眉目。”秦公公低声道,“瞿大人送来的那些账目和书信,加上顺天府这几日新查到的东西,基本可以确定,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多年。甚至当年边境四城的战败,也是他从中作梗,故意延误援军。”
陈均的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许多旁的事,走私军火、拐卖□□幼女、烧杀淫掠无所不作,先帝驾崩前清算的那些人那些事,背后桩桩件件都有咱这位大司马的身影。”
“进宫。”陈均转身,“现在。”
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陈均没有绕弯子,把查到的所有证据一五一十地呈上,包括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的暗号、物证、口供,还有当年边境四城战败的真相与细节,以及其余恶行,当真是罄竹难书。
皇上翻着那些书信,面色铁青。
“父皇,此人狼子野心已如司马昭之心,此时不是继续指望他制衡林懿的时候了,如若再不除之,后患无穷。”
皇上沉默良久,手指在那沓罪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正要开口,大监忽然小跑着进殿:
“报——前线军报——漠北举十万大军压境!”
——
林懿出身于辽州军中,故而在大陈国的几十万兵马中,辽州军一直被视为大将军亲信部队。
漠北压境,大将军立刻入宫向皇上请战,愿领兵出征。
林懿功高,入朝几十载纵有小过失但从无大错,且他为人和气爽朗,从不拿功臣的架子,故而皇上也只是忌惮他的兵权和军中威望,有心压制,倒不至于真的疑心于他。
但皇上在心里盘算,林懿若此刻匆匆离京,钟离虞在京中便少了一个最大的掣肘。若他只是假意称病,趁机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皇上以京都防务为重为由,驳回了林懿的请战。满朝哗然,但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皇上把五万辽州军和五万中州军托付到了清陌手中。
“愿徐卿再度班师凯旋。”
清陌领旨后来不及与妻儿过多告别,简单收拾一番便要匆赴战场。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物,且看他在战场上的用兵如神便可窥探一二;但这个聪明人平素一贯懒得动脑子,尤其碰上人情世故和朝堂纷争,他是多想一步都觉得厌烦不已。
是故当林懿亲自飞驰抵达徐府、站在清陌面前时,清陌才想到他为何要来。
“清陌,我已派人给辽州军统领写了信,他收到我的信后定不敢和你胡来。”林懿真诚地看着清陌,“你见到他后同他说,‘大将军让你老实听命,大敌当前,皇上派徐将军来,便如同派我来,你若敢懈怠半分,自己滚去京都找大将军负荆请罪’。”
清陌闻言,心悦诚服,他向林懿郑重行礼:“怪末将心里只想着战事,没想到这些,有劳大将军亲自跑一趟,末将此战当拼尽全力,死而后已。”
“我是老咯,皇上要栽培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等着享清福了。”林懿笑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如今京都安危当比北境战势还重要。”
林懿点头,闻言便知清陌也早已洞悉了京都局势和钟离虞的蠢蠢欲动,依照他孤高冷僻的性格,若非是已被襄王招徕并引为亲信心腹如何可以知晓这些。
林懿心中不爽,但面上仍笑着,豪迈地拍了拍清陌的肩膀:“我明白,不说废话了,务必大胜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
瞿温不放心清陌, 于是请萧雪替他前去相送。
见到清陌时他已整装待发。他着一身银色铠甲,高挺巍峨,恍若太白笔下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的侠客, 倒不像是个十万大军的统领。
“是不是这就得启程了?”萧雪笑望着眼前这个十分陌生但又熟悉的人,“我没旁的事,只是来看看你,看后玉坤与我都可安心了。”
清陌赶时间, 径直向外走去, 萧雪连忙跟上,回眸时发觉一直没见玉含身影,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不料清陌抢先开口:“麻烦你个事儿, 待玉坤痊愈后你若得了空便来帮帮玉含吧。”
“好, 出了什么事吗?若是要我帮忙带孩子我可不会。”萧雪听出清陌心情不佳, 于是开起了玩笑。
清陌低低叹了口气:“家里这些事你都教教她吧, 她什么都不会。我若此番从北境回来后还住不上新府邸,怕是真的要发疯。”
萧雪笑着应下,到底是没忍住心中好奇, 还是开口问道:“玉含呢?她今日不在家吗?”
“不知道,天天吵架,烦死了。”
吵架吵到自家夫君这便要去战场九死一生地搏命都不相送?萧雪不解, 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婚姻这桩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雪忽然又察觉到竟连清陌的爹娘也没有出现,她不敢再问了,紧赶慢赶地跟上清陌的步伐,将他送上了马。
“注意安全, 保命要紧。”萧雪站在马下笑道,“该打的时候打,该跑的时候也是可以跑的。”
清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面上似有笑意,他垂眸向萧雪轻轻颔首,便立刻策马扬鞭而去。他峻拔潇洒的背影像极了侠客行中飒如流星的赵国游侠,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因而,萧雪愈发觉得清陌走得好孤清,十万漠北大敌突然压境,他要孤身在那冰天雪地的战场披甲挂帅将敌军拒之关外,如此险境,竟就无人挂心吗?
好可怜的人哪,萧雪在心中默默叹息,人活这一世,要这么多宅子又有何意趣。
——
边境的战乱有陈国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在前线顶着,因而京都依旧歌舞升平。
二月二,龙抬头。恰逢皇上四十五岁生辰,宫中要大办筵席,教坊司数月前便开始筹备,排了好几支新曲。
萧雪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分上一杯羹。
教坊司的人也听说了她的《杜山遗音》,辗转托人递了话,说想在盛典上排这支曲子,请她去指导几日。萧雪本不想答应,瞿温身体刚好,她不愿出门。但教坊司出手阔绰,开出的价码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去吧。”瞿温靠在床头,翻了一页书,笑道,“你在身边时我会格外分心。”
萧雪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能添置些什么了。
教坊司在皇城东南角,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萧雪去了三日,每日从早忙到晚,教乐师们磨合曲谱,调整编排,累得腰酸背痛,但也乐在其中。她本就喜欢音律,能与这些专业的乐师们切磋,是难得的机缘。
休息的间隙,她坐在廊下喝茶,耳朵却没闲着。教坊司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乐师、舞姬,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说话也不避人。萧雪听着听着,便听出了许多门道。
“听说了吗?大司马去年送进宫的那位美人,前几日被打入冷宫了。”
“怎么好好的就……”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说是冲撞了皇后娘娘,借故就打发走了。”
萧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钟离虞送入宫中的美人,是他在皇上身边安插的眼线。如今这枚棋子骤然被拔掉,说明皇上已经计划着开始收网了。
萧雪把钟离虞的美人被贬入冷宫消息道来。瞿温听完,沉吟片刻:“看样子皇上这是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