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和瞿温商议了一番,决定他们俩也一起去洛阳过年,瞿温虽然有千千万万个不放心,但还是欣然尊重了萧雪的意愿。
景和元年就在无尽的欢声笑语中走向尾声,腊月二十四的早朝刚一结束,两家人便相约启程奔赴洛阳,今年的冬季出乎意料得和暖晴明,日光挤进车窗、落在脸上,已有了早春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
萧雪挂在瞿温身上,面上的笑容一整日都不曾褪去:“我已有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了。”
瞿温勾住萧雪的小拇指,温柔地摇了摇:“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定要越来越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
五步一楼, 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 囷囷焉, 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 不知西东。歌台暖响, 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踏入洛阳的徐府大宅, 萧雪身临其境地温习了一遍《阿房宫赋》。
“我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向徐允忠施压, 如今祖宅终于归我了。”清陌笑着走进这座充斥着年少回忆的故居, 一切皆是旧时模样, 走着走着,忽觉祖母音容笑貌犹在,他或许没能成为一个清正潇洒的侠客, 但他确定祖母会永远以他为傲。
走了至少一刻钟,萧雪和瞿温终于走到了他们的客房,栽满各色牡丹花的前院雍丽如宫廷, 再往里走,雕梁画栋的主屋竟连接着一片温泉池,池水冒着氤氲热气,当真是富贵迷人眼。
“萧雪你泡泡汤泉,对身体好。”碧云笑着留下了把钥匙, “我们晚膳见。”
牧周和绮合已经跑得不见踪迹,萧雪脱下外衣,拉着瞿温跳进了温泉池中。
池中水汽氤氲,午后的日光透过蒸腾白雾,碎成满池粼粼的金色光斑。瞿温从身后环住萧雪,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他的手指在水下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温热的泉水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他低下头,唇贴着她后背上那片新愈的疤痕,一寸一寸地吻过去。
萧雪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颈侧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唇落在她的唇角,她才回过头迎上他。两人鼻尖相抵,睫毛几乎交缠在一处,她听见他用气声低低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满池光雾将他们笼罩,像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的、缠绵的水。
萧雪想起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陈国建国之日,普天同庆,秦淮河畔莺歌燕舞、灯火不熄。
萧雪和瞿温相约在石拱桥上共赏漫天烟火,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冲散,彼时尚未长高的萧雪根本瞧不见瞿温在哪儿,急得在人群中直跳脚。
窄小的石拱桥上人越来越多,萧雪挤不过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女,只好被人群推着走下了桥,周遭嘈杂不已,小孩的哭闹声在耳畔震耳欲聋,萧雪越想越气,越气越难过,蹲在河边的大榕树下委屈巴巴地抹眼泪。
然而瞿温早已在对面另一座石拱桥上占好了位置,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萧雪,人群中有人故意挤他,他又挤回去,一来二去险些和人红了脸。
萧雪至今也不知道瞿温是怎么在成千上万个人头里找到了她,总之在烟花盛放的前一刻,他大汗淋漓地跑到了她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大串糖葫芦。萧雪见到他,喜悦之余却更觉委屈,抱着他偷偷摸摸地继续哭鼻子。
“萧儿,看,烟花!”
他们一起仰面看向天空,金色的瀑布自九天倾泻而下,银色的碎星如雨如瀑,流光层层叠叠,将整片夜幕映得恍如白昼。满城灯火与天上花火交相辉映,照得千万里外远古的星河都黯然失色,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看着看着,萧雪就不觉得难过了,她一面快乐地欣赏着盛大壮美的烟花,一面吃着瞿温买来的糖葫芦,吃着吃着,一不小心把一小片糖屑粘在了身上,她慌忙垂眸寻找,把粘在胸口的糖屑用手帕擦去,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沾着一块。
她继续欣赏烟花,却忽然觉察到有人在一直盯着自己,明明是人海声浪不息的喧嚣时刻,萧雪却觉得周遭的气氛格外浓稠暧昧,她不敢看瞿温,只好装模作样地继续仰着脑袋,但她大脑空空,已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瞿温走到她面前,高高的他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笑望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痴痴地笑了会儿:“嘴角的糖是要留给我吃的吗?”
萧雪无措地嘟囔了一声,赶紧拿出手帕,还不待她擦拭,瞿温的双唇便落在了她的嘴角,萧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捏紧了手中的糖葫芦。
紧接着,他的嘴唇便覆住了她的,很轻很轻,稍纵即逝,还不待萧雪开始享受,瞿温便终止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萧雪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让他再来一次,但又羞于说出口,只好娇哼着握紧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瞿温装模作样地看起了烟花,萧雪却一直在偷瞄他,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样样都好看,好看到令萧雪头晕目眩。
“再亲我一下。”
十七年后,温泉池中这个同样浅尝辄止的吻催生出了少时记忆,萧雪终于说出了当年没能宣之于口的话。
瞿温笑着照做,但大约是顾念萧雪病体未愈又舟车劳顿,他的第二个吻也戛然而止。
他选择先一步上岸,萧雪趴在岸边含笑偷瞄他。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
十七年后,即使经历了漫长的婚姻生活,熟稔到难分你我,瞿温依旧可以令萧雪头晕目眩。
——
洛阳城纸醉金迷的生活已叫人难辨今夕何夕,年三十的晚上,满城的钟鼓楼忽然同时敲响,浑厚的钟声从城东传到城西。有官员登上最高的鼓楼,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景和元年纷至沓来的捷报喜讯——四境边关安宁,邻国纷纷俯首纳贡,国库丰盈,秋粮大熟,四海升平。
城内千家万户的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钟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处,响彻洛阳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大家举杯共饮,笑着祝彼此新春安康、岁岁团圆,几个小的憋着坏,一杯又一杯地把除瞿温外所有大人全都灌到微醺,然后围上来开始要红包,萧雪和瞿温掏出一把顷刻被一抢而空,清陌作势要跑,被牧周抱着腰拦截了去路,一伙人强盗般毫不客气地把他身上的钱掏得一干二净,掏完犹嫌不足,又一窝蜂去找碧云拿走了她早已备好的大红包。
赚得盆满钵满的宝贝们手拉着手唱起歌谣,唱了两首后,今日血亏的清陌端足了老爷的架势开始点歌,还好牧周和朗月是俩小百灵鸟,凡是清陌想听的就没有他俩不会唱的。
绮合也不知是不是偷喝了谁杯里的酒,笑着高声起哄让大人们也唱,萧雪尚未痊愈不能唱歌,侥幸逃过一劫,剩下三位只好借着酒劲陪他们疯闹。
闹到最后所有人都唱不动了,清陌更是喝得双耳通红,趴在瞿温肩上把牧周朗月的婚期都敲定了,萧雪大笑着骂清陌有病,清陌把牧周拎到面前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方式可以当他的儿子,牧周竟还老老实实摇头,把碧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瞿温捂着清陌的嘴不许他胡言乱语,但清陌身手了得,三下五除二把瞿温按倒在桌上,撸着牧周的大脑袋说你很快就会知晓。
闹到最后,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乐师们以一首《温酒歌》结束了今晚的宴饮,萧雪昔日一曲早已名扬四海,大江南北的盛宴上都常能听见这首歌曲。
——
是夜,洛阳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满城灯火在纷扬的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温柔。
微醺的瞿温夜半醒来喝水,却见萧雪正倚在窗前赏景,睡眼惺忪地走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抱起:“下雪了,别着凉了。”
他给她披上衣服,两人相拥着坐在窗前,瞿温笑眯眯地说着胡话,说他自打爱上萧雪后便格外偏爱雪天,雪的颜色、温度和雪落地的声音都能让他想到萧雪。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萧雪又问了这个问题。
“第一次见面。”瞿温回答得不厌其烦,“你呢?你为什么总不承认你也对我一见钟情?”
“我就是没有对你见色起意啊。”瞿温挠萧雪痒痒,想威逼利诱她承认,萧雪熟稔地笑着躲开,坚持捍卫自己的立场,“我就是在那天晚上,应天府衙中,你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爱上你的。”
他温柔地笑了,屋外寒风凛冽,萧雪的手逐渐变凉,瞿温将她抱回床上,塞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他也躺下,两人相拥着面朝彼此,过了好一会儿,瞿温忽然轻声说:“萧儿,迄今为止,我们做得还不错,为万世开太平,我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