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停下摇扇的手, 看着他,继续讥讽:“哎哟,我以为你拿太傅当好朋友呢?没想到啊,你本事真大,人人巴结太傅都来不及, 你竟敢攀咬。咱俩趁早离了算了,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仲平根本没有理睬叶夫人,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阴谋。
他当然拿瞿温当朋友,这么些年了,他只拿瞿温一人当朋友,可是朋友这东西有用吗?当年他和瞿温清陌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真到了林懿来逼他的时候,谁能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人只能靠自己。太傅之位,瞿温坐得,他方仲平也坐得。
到时候,便轮到瞿温来腆着脸求他了,只有等他站在了高位、俯瞰一切,他才能真心实意地拿瞿温当朋友。
“我是很想和瞿温和好,但我更想当太傅。瞿温的授玺大典在即,一旦他坐稳高位,依照他滴水不漏的成算和手腕,便没有人能再撼动得了他。所以在那之前,我要把所有的证据都备齐,我要在授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他瞿温勾结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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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护城河边的新宅已先一步修葺完毕,计划明日搬家。
搬家前夕,一些留着无用的人便该解决干净了。
拂莺的屋子里搜出了那包还没来得及用完的毒药,张娘子办事利落,当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将拂莺从下房拖了出来,连审带搜,不到一个时辰便撬开了她的嘴。拂莺起初还咬死说是旁人栽赃,但张娘子只将搜出来的药包和鹿冉冉香料铺的伙计供词一并拍在桌上,拂莺的脸便白了。张娘子没有多费口舌,将她的口供逐字逐句记下,画了押,便让婆子动手将拂莺打死了事。
灏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只是静静在书房里坐着,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然后继续看了下去。
碧云拿着拂莺的口供进了宫,面呈幼瑜,幼瑜看完,沉默良久,事关皇亲国戚,她不便多言,只说了句知道了。
本以为宜宁郡主会就此消停,然而次日清晨,她的信便送到了徐府。信上的字迹潦草,全无往日端方郡主的从容气度,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说想约碧云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地点碧云来定。她还说自己就是想见见碧云,见过了,便死心了,从此再不纠缠。
碧云把信递给萧雪的时候,萧雪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她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轻轻搁在桌上。
“她这是狗急跳墙。”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和亲的事一旦定下来,对她来说还不如去死。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逃不掉之前,她会拼死咬最后一口。明日她一定会发疯,你约她在琴行见面,我陪你去。”
碧云问还要试探什么,拂莺已经招了,宜宁郡主就是幕后主使。萧雪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缓缓低语:“玉坤近来在查一件事,有人在查他的底,查得很深,他怀疑是仲平。”她转过头,看向碧云,“正好,明日宜宁要来,我把方仲平夫妇也约上。就说新到了一批好琴,请他们来品鉴。他若和宜宁素不相识、各自为战倒还好,他若是和宜宁一伙的,两人在琴行撞上,表情也不会骗人。我们一次试探两个,省得分两回。”
言罢,萧雪从容不迫地吩咐燕子去方府送信,又向碧云借了她身边的亲兵,明日在琴行四周做好埋伏。
安排妥当后,萧雪冲碧云笑了笑,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把匕首,那是很多年前她从清陌手中接过来的,刀刃在烛火下泛起凛凛寒光。她将匕首稳稳收进袖中,抬头迎上碧云若有所思的目光,勾起唇角,低声说了句:“碧云姐姐,明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得带上这个防身。当然,如果真到了需要杀人的地步,我应当也是不怕的。”
碧云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她片刻,轻笑出声,她拔出自己那把随身多年的短剑,轻轻搁在桌上,剑锋与萧雪的匕首相抵,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别怕,还有我呢,明日不管是怎样的修罗场,你我戮力同心,何事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夜色如墨,这座看似平静的京都城正被暗流裹挟着奔涌向前,而她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
与京都城的山雨欲来不同,塘沽火器营中则是一派喜乐祥和。国力昌盛、国泰民安、四方边境再无敌手,如此盛世景象如何叫人不心旷神怡。
次日一早,瞿温起床后便与大家告别,他想先一步回京准备第二天仪典的事;清陌找了个借口和瞿温一起离开,上马时,两人还是冷冰冰的谁都不同谁说话,驶出塘沽城外,见四顾无人,这才靠拢马头、放缓步调,重新兄友弟恭了起来。
两人策马行过一片辽阔的丰茂平原,秋草齐腰,风过处如金色海浪层层推远,一直推到天际尽头。溪水从远处的山麓蜿蜒而来,清浅见底,鹅卵石在水底泛起温润的光。他们把马系在溪边的老柳树下,坐在树荫里歇脚。
马低下头饮水,水面上映出蓝天白云和两人的倒影,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地辽阔,只剩溪水潺潺。
“玉坤,此刻这方天地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们说的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瞿温放下水囊,笑望着清陌:“什么事?”
“我已猜到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瞿温笑而不语,并不接话,旷野上,风一阵阵呼啸吹过,似乎是在替瞿温回答。
清陌随手捡起两颗石子,朝溪流中扔出两道潇洒好看的弧线:“伊兰城破那日,城楼上的人是你。”
瞿温轻笑出声,顺势席地躺下,任由愈演愈烈的大风拂遍他全身:“清陌,那人是去岁末已不治而亡的苏赫子爵,不是我。”
清陌也笑了,两人的笑声被风声淹没,树叶纷纷扬扬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瞿温的面颊。清陌看向他,伸手将枯叶轻轻拨开:“这些年辛苦了,我的救命恩人。”
“没有我你也会赢的,他们打不过你。”
“彼时我重伤在身,连骑马都嫌累,一旦中了埋伏,必死无疑。”清陌回忆起煌石城战后的重伤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瞿温在,他哪里能毫发无损地攻下伊兰城,“不提了,不提了。”
“清陌,若来日我不幸出了意外,劳你多多照拂提携牧周。”
“何出此言?”
“方仲平在查我,我尚不知他已查到了何种地步,只怕他把事情闹大,引起西波人注意,到那时我便会身陷囹圄。”
“他?”清陌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别告诉我你连他都对付不了?”
瞿温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罢了,待我仪典之后再想法子吧。”清陌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风中传来瞿温低低的声音:“走吧,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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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里之外的京都,萧雪和碧云已抵达琴行严阵以待。两人已料定今天几方交锋必有恶战,因此都穿戴得素练轻便,碧云还拉着萧雪在琴行楼上下逛了几圈,向她指出了几处作战和逃生的好位置,逗得萧雪哈哈大笑。
“碧云姐姐,有你在,用不着这些,他们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在你面前动手,我们那些武器不过是壮胆增势用的,这一战我们还是攻心为上。”
碧云眨眨眼,路过二楼清陌的房间时一脚踹开这扇已紧闭多月的门,朝内看了眼他凌乱不堪已如杂物间的屋子,嫌弃地把脖子缩回来恨不得什么都不曾看过。她吩咐两侧侍女:“这也是处作战佳地,你们速速打扫干净。”
言罢,碧云这才问萧雪:“萧雪,你昨日和我说,方仲平一直在查瞿温?”
“是。”
“你觉得他光用普通的探子就能查到当朝太傅任何的蛛丝马迹吗?”
“碧云姐姐的意思是……”
“我猜他雇了江湖高手,所以今日我们不得不防。”
萧雪一瞬醍醐灌顶,万幸万幸,还好有碧云在,不然她还真算不到这一层。
萧雪笑着道谢,两人手挽手下楼,远远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琴行门口停下,满头珠翠的宜宁郡主着一身橙红色蜀锦罗裙,昂着她骄傲的头颅走下马车。
不远处,另一架宽敞时髦的马车也在缓缓向琴行的方向驶来,好戏即将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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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宁推门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她今日妆容精致、严阵以待, 却不料她的情敌竟只穿了身青白色的武装,除了头上插了两只玉簪将发辫高高绑起,通身上下竟是一点珠翠都没有。
她的目光在碧云身上停了片刻, 又扫过同样简朴的萧雪, 冷冷道:“许碧云,你倒是来得早。”
碧云将半个橘子送进嘴里,朝她扬了扬下巴,笑得戏谑:“郡主殿下安好。坐吧, 茶还热着。”
宜宁刚坐下, 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仲平夫妇被燕子引着走进屋,仲平走在前面,面上挂着惯常的殷勤笑意,叶夫人跟在他身后, 神色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