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塘沽若看着什么好吃的也记得给我带回来。”
“好,我要每天都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窗外传来一群孩童的嬉笑声,萧雪把脸贴在瞿温的脖颈边,静静感受着他的脉搏与呼吸。自从他回京后还从没有出过远门,她舍不得他离开,四五日都不行,哪怕他消失的七年仍如一团迷雾笼罩着他们,哪怕他们偶有争吵、不满、龃龉,哪怕他们经常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顾不上说很多句话,她也希望每天回家、每日睁眼就能看见他。
如果萧雪需要选择一种刻度,划分计量她三十岁的生命,她会选择把建康十八年那个遇见瞿温的深秋午后作为她人生的分隔符。自那以后,她广阔无垠、五彩斑斓的少女世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度,她的爱、她的快乐、她的理想与她的悲伤都变得沉甸甸的、深不见底,她被这些深厚的情感交织着、托举着,继续遨游在广袤的天地间。
他成为了她人生经久不息的主旋律,一首弹不完的曲子,唱不完的歌谣,她要永永远远与这首曲子相依共存。
——
因为瞿温的刻意隐瞒,萧雪完全不知晓他已对藏在暗处的敌人成竹在胸。
所以她继续开展了追查。
次日午后,萧雪换了身更粗陋的布衣,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黄粉,遮去原本的白净肤色,挎着装满小礼物的竹篮去了打铁铺。老板娘已在门口等着了,领着她穿过前堂,绕到后头那片出租的院子。
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间堂屋带一间耳房,桌椅床柜齐备。萧雪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爽快地付了半年租金。
搬了新居总要和邻居打个招呼。萧雪挨家挨户送了桂花糕,得知另两名租客一个是替酒楼跑堂的小伙计,另一个是在码头扛活的苦力,接了糕点便笑呵呵地道谢。萧雪又去敲了第三家的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正是那晚她在长生堂跟踪过的抓药伙计。他接过糕点时客气地道了谢,说自己在医馆做工,成日跟药材打交道,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桂花糕。
萧雪笑着和他们三人喝茶闲聊,夸这院子清静,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去处。跑堂的小伙计嘴快,抢着说巷口那家面馆不错,码头苦力则闷声说哪儿都比不上他老家。聊着聊着,不知谁提了一句“小郑哥倒是不用愁,有人惦记着呢”,那姓郑的伙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笑。码头苦力接话道,咱郑哥那相好可是体面人,一看就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做事的,不然怎么每回都穿戴得那么齐整。小郑摆摆手让大伙别胡说,但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萧雪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听,心里默默记下了:体面人,在大户人家做事,定期来。
次日下午,萧雪雇人搬了些旧家具过来,说是布置新居,磨蹭到天黑还没走。燕子陪在屋里,两人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果然,巷口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院门外走进来,径直往小郑屋中去了。
燕子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微变,说那背影有些眼熟。萧雪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那头忽然传来小郑的声音:“新搬来个嫂子,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接着便是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燕子反应极快,一把拉开衣柜钻了进去。萧雪索性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蒙住半边脸,面朝墙壁佯装熟睡。屋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见萧雪睡着也没离开,反而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在床边站了片刻。
萧雪屏着呼吸,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就在那人转身的瞬间,萧雪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香气。她说不上来这香气曾在哪里闻到过,只是身体的记忆提醒她此人必定曾与她有过交集。
萧雪闭着眼睛,心跳如擂鼓。直到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慢慢睁开眼,盯着斑驳的墙壁,指尖在被子里攥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温已经知道坏人是谁了,但他又一次没告诉萧雪所以萧雪哼哧哼哧在那儿费劲巴拉查坏人……让我们看看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改掉这个妄想保护所有人的毛病
第111章
——
次日一早, 萧雪便进了宫。文冰见她来了,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坐下,姐妹俩吃了会儿茶点, 文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压低声音说皇上最近没再提要绮合进宫做伴读的事了,想来是暂时搁下了。萧雪松了口气,也低声告诉她,瞿温和清陌近来在朝堂上那几场争吵全是演戏, 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可见戏没白演,皇上多少打消了一些疑心。文冰恍然大悟,拍着胸口说难怪,她就说那两人怎么可能真翻了脸。
正说着话, 宫人来报说碧云也进了宫, 正在太后宫中问安。萧雪便与文冰一同过去。到了太后宫中, 碧云正端坐在客座上与太后闲谈, 见了萧雪只是淡淡颔首,连句寒暄都没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太后命人赐了座, 萧雪在碧云斜对面坐下,两人全程没有对视,更不曾交谈。
大家例行公事地又聊了几句, 忽然,碧云微微蹙眉,侧头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愣是叫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周夫人今日熏的什么香, 味道这么冲,冲撞了太后宫中的清香,还是快些回去换了吧。”
满室寂静。太后看了碧云一眼,又看了萧雪一眼,萧雪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她忙站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向太后福了一福:“臣妾失礼,请太后恕罪。臣妾这就回去更衣。”太后笑着摆摆手,说不碍事,让她不必放在心上。萧雪便借着这个由头退了出去,碧云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走出太后宫中,萧雪站在廊下,虽然碧云是故意演戏,但萧雪还是抬起袖口仔细嗅了嗅今日熏的香,确保下次再入宫时不用这款香料。
正闻着,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太后殿中的香气十分熟悉,那是一种清雅名贵的幽兰香,很是凝神静气。萧雪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没错,没错,昨晚那位贸然闯入屋中的药房伙计的相好,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文冰走出太后寝宫后,萧雪拉着她立刻回去,让她帮忙查一查昨日后宫的出入记录,尤其是太后寝宫。文冰见她神色郑重,也不多问,立刻命人去查。不多时宫人便垂手来报:昨日太后起得很晚,除了皇后带着两位皇子去拜见,只有宜宁郡主来见过太后,在太后宫中坐了三刻钟才走。
宜宁郡主。萧雪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她把这几个月来的桩桩件件在脑海中逐一串起,豁然开朗。
可是旁的事都说得通,宜宁郡主为什么要派人偷宝石呢?她是想查些什么?
萧雪一边暗暗思忖,一边把近来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告诉了文冰,没有提宝石,只说了碧云中毒和拂莺的可疑之处。文冰听完,拈了颗话梅慢慢嚼着,说她倒觉得宜宁郡主肯定是一心冲着清陌来的。
她这些年非清陌不嫁的狂热举动又不是只有这一两件,怕是已经要为了个看不上她的男人走火入魔了。
萧雪没有反驳。她靠在软枕上,看着文冰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文冰见她出神,便兴冲冲地拉她去看陈均最近送的两副耳坠。一只锦盒里躺着对鸽子蛋大的珍珠,另一只里是对殷红如血的红宝石,两副都沉甸甸的,文冰拈起一只红宝石耳坠在自己耳垂上比了比,又放回去,说太重了,戴一整天怕是要坠得耳垂疼。萧雪笑着拿起另一只珍珠的,说这副倒是衬你,文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红宝石是西波使臣送的,西波如今多少也有些巴结咱们了。
萧雪拈起那枚红宝石,对着光细细端详。那切工、成色、在日光下流转的殷红光泽,与她在家中箱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赞叹说这成色真是好得没话说。
姐妹俩又聊了好一会儿,出宫后萧雪直奔家中。她关上门,翻出瞿温带回来的那箱宝石,拈起其中一颗红宝对着窗边的日光缓缓转动。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一颗接一颗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她不是珠宝商人,也没得到过太多名贵玉石,但这些年参加这个宫宴那个家宴的,也足以辨认宝石的优劣和产地的区别。瞿温带回来的宝石与文冰耳上那对西波使臣进贡的红宝石几乎别无二致,难怪有心之人要偷走追查,因为这宝石哪怕仅凭外行人肉眼看去也不像是产自中原的矿。
果然是西波,果然,消失的这七年他一定身处西波。
所以,如若宝石不是被拂莺贪财偷走,而是有人要查,那么一旦被查出端倪、事情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萧雪将宝石一颗颗放回箱中,合上箱盖,手指在铜锁上停了许久。
“燕子,去找马车夫,我要看玉坤过去一个月的所有行程。”
——
等待的间隙,萧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澄澈日光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