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冰身旁的陈均通常与其他时刻判若两人,他会变得松弛惬意,甚至温和爱笑,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一点差别尤为显著,因此满宫上下都心知肚明,贵妃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物。
今日也不例外,他突然大驾光临文冰寝殿,打了文冰一个措手不及。今日瞿温没布置功课,于是散学后陈瀚和陈邈不知道从哪个脏兮兮的角落抱来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并把这只猫郑重托付给了文冰,大家向彼此承诺保守秘密,不料没出两个时辰就被陈均抓了现行。
“瀚儿随陛下,面上瞧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肠极好。”文冰如今应付起陈均来得心应手,根本不怕他撞见,“陛下就当不知道,别扫孩子们的兴。”
“反了天了,瞿温以后不用再来上课了,又是带头睡觉又是不布置功课,完全是和我唱反调!”
文冰莞尔一笑,挽着陈均便拉他陪自己去花园散步:“人家是慈父,听姐姐说他在家中对牧周绮合百般宠爱、孩子们无论说什么都无有不允,可陛下看看,俩孩子是不是皆为人中龙凤?所以啊,臣妾也劝陛下,多做做慈父。”
“我还不够慈爱?”陈均在当爹这件事上毫无自知之明。
“怀苏说皇兄皇弟们如今连觉都不够睡。”文冰嗔怪着轻轻撞了陈均一下,“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尤其瀚儿还要习武,觉都睡不了,陛下你哪里有半点慈爱了。”
“为什么要午憩,我从小到大也不午憩啊!”陈均开始无理取闹。
“你自己不午憩,又不是父皇逼着你不让你午憩,这能一样吗?”
“你看看怀苏给你养的,八岁了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全。”陈均嘴上嫌弃着,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文冰太了解他了,索性挽紧他的胳膊把脸贴在肩头,娇声问女儿可不可爱、贴不贴心。陈均绷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暗自窃喜地笑了出来:“我女儿,能不可爱?”
文冰又得意地撞了他一下,他正好顺势开挖早已备好的陷阱:“说到女儿,我觉得瞿温家姑娘真是不错。”
“我们绮合活脱脱是个小天才。”
“可以进宫给怀苏当伴读。”
文冰垂眸,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知道陈均这话别有深意,可又品不出到底有多少层,她只能揣度出最浅表的那层,忙回复道:“皇后娘娘之前提过,臣妾姐姐婉拒了,绮合自己也不愿意,而且如今臣妾姐夫离家多年方才回来,他们父女打小感情就好,肯定不舍得的。”
“这有什么,又不是不让见面了。”
文冰觉得这事必定有诈,忙打着哈哈含混过去了,她以为是陈均和幼瑜又惦记着让绮合入宫和他们儿子培养感情,决定等下回萧雪进宫时立刻提醒她早做打算。
可陈均哪里只会是这一层意思。
次日一早,从文冰寝殿离开后,他便下了一道明旨和一道口谕。
封瞿温为太傅的明旨。
以及,让瞿绮合入宫做大皇子陈瀚伴读的口谕。
——
“什么意思?!”瞿温领旨谢恩后觉得天都塌了,陈均竟然要抢他的掌上明珠入宫当人质。
萧雪也怒不可遏,关起门来把圣旨狠狠丢到一边骂道:“用人的时候一副贤良嘴脸,不用的时候便开始算计提防,去他的太傅吧,他另请高明!”
瞿温原本也怒火中烧,但一听萧雪骂得这么狠,又瞬间清醒了不少,赶紧拉着她走进里屋:“萧儿,昨日皇后提醒过我,有人故意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说我和清陌同气连枝,提醒陛下提防。我昨日一直在盘算怎么应对,不料陛下的旨意竟来得这么快,我揣测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和清陌的一举一动,非得找个机会置我俩于死地。”
“谁这么闲得没事干啊?”萧雪仍气得牙痒痒,只想把罪魁祸首按在墙上暴打一顿,“现下怎么办,口谕说的是择吉日入宫?你先赶紧找个钦天监的人编个幌子就说最近没有吉日。”
“好主意。”瞿温已恢复了平静,笑着冲萧雪竖起大拇指,“还有,我得疏远一下清陌了。”
萧雪点头:“正好买了新宅,我们搬家吧。”
“好。”瞿温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已有了成算,“萧儿,不着急,我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先去找一下清陌,陛下算计完我,没准就该算计他了。”
——
“******”清陌骂了一长串,瞿温捂着耳朵情愿自己没听见,“不用算计我,我把兵符全交出去!***早就不想干了!在这儿受这个窝囊气!让那个挑拨离间的狗贼衔着他的舌头上阵杀敌去吧。”
言罢,清陌对袁常怒吼一声让他把兵符全装盒子里拿上来,他要立刻进宫请辞。
“清陌,想想孩子。”瞿温在身后淡淡提醒,“你总得忍等灏诚入仕了再请辞吧?”
“******”清陌觉得瞿温的话在理,但他因此更加愤怒。
“但是你进宫表明态度是对的。”瞿温神色如常,大脑却在飞速旋转,“既然别人可以造我们的谣,我们也可以自己去辟谣,大家各凭本事,就看陛下更离不开谁了。”
“辟谣?说什么?”
瞿温慧黠地眨了眨眼,揽过清陌的肩膀伏在他耳畔低语。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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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试终于结束, 灏诚欢天喜地地走出了考场,贡院门口熙熙攘攘全是人,穿过人群, 街对面停满了权贵人家的马车, 灏诚一眼瞧见了其中最惹眼的那辆,以及马车边上他那位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格外惹眼的老爹。
“听路过的考生们议论,说这次考得很难?”
“很简单啊。”灏诚在车上坐定后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早知道不复习那么久了。”
清陌笑着点头, 看向灏诚的目光中难掩做父亲的自鸣得意, 他是一看书就要睡大觉的人,谢天谢地,好在灏诚随了娘亲。
清陌敛起笑意向儿子解释:“你姨母还在卧床休息,今儿我们就先不出去庆祝了, 还是回家吃饭。”
“理应如此。何况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若我考得好再庆祝也不迟。”母亲早逝, 自幼与父亲聚少离多, 灏诚一直是几个孩子里最懂事的,“爹,姨母中毒的事有定论了吗?”
“就等着你考完再查呢。今晚回去就查他个水落石出。”
当晚, 清陌便下令阖府彻查。府中仍是张娘子管事,她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婆子从碧云的卧房查起,一寸一寸地翻, 连床板都掀开来看了。碧云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色仍有些苍白。
碧云从小见多了投毒放火的阴诡勾当,心里觉得厌烦至极,也深觉敌人此番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轻易是查不出的。她看着一屋子人进进出出,轻声阻拦清陌:“别折腾了,也许就是命里不该有这孩子。”
可清陌这个臭脾气怎么能忍,一听这话便更不高兴了:“你别管了!必须查!”
张娘子查了三日,从卧房查到小厨房,从小厨房查到库房,又顺着采买的单子一路追到府外那几家碧云常去的铺子,连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石榴树都让人挖开来看了。几个采买的婆子被叫来来回问了好几遍话,都说近来府中没有进过任何可疑的东西,碧云吃用的所有食材器皿也和旁人没有半点不同。
清陌每日散衙回来便一头扎进张娘子房中听她禀报进展,听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一点线索都没有?夫人每日喝的药、吃的菜、用的炭、熏的香,全都查过了?”
香。张娘子抬起头:“妾身倒是查明,夫人每晚睡前都要燃一缕安神香,可那是夫人从碧云坡一路带到京都的,妾身没敢擅动,便只让人刮了些香灰送去长生堂查验。昨日长生堂回了话,说香灰里没查出什么异常。”
碧云在一旁听着,放下手中的茶盏:“那香是我自己的东西,跟了我多少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张娘子沉吟片刻,还是让侍女去碧云房中把那只青瓷香盒取来。香盒不大,釉色温润,盒盖上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碧云接过香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莲花纹路,低声道:“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师父走后,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
清陌看着她手中的香盒,沉默了很久,终还是放弃了此番毫无眉目的搜捕:“先这样罢,继续暗中盯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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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莺这几日过得相当得意,阖府彻查了三天三夜,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愣是没一个人查到她头上。
她照常在灏诚院中当差,端茶递水,研墨铺纸,礼数周全,低眉顺眼,看不出半分破绽。灏诚考完了,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松了下来。
仲平给她的□□还藏在妆奁最深处,她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考完试的灏诚也并没有闲下来,他每日仍会在书房读书、练字、画画至很晚。拂莺每晚端茶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道声谢便不再理会她。她也不恼,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最趁手的位置,退到一旁替他研墨,安安静静,只是偶尔搭上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