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仍坐着,只说了句“我没睡,进来吧”,可却无人推门而入。
萧雪觉得古怪,更担心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忙抻着染料未干的脚趾跳下软榻,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
门打开的瞬间, 萧雪最先瞧见的是他肩头的月光。
相思只在梦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萧雪的脚步凝滞,她眨了眨眼, 载着月光的不速之客仍在眼前, 她又眨了眨眼,不速之客向她展露笑颜,一如当年初相见。
萧雪的目光从他的眉宇一路落下,她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这个独断专行、心狠意决、自以为是的人。
即使他与她深爱的那个人共享着同一副躯壳, 她也不愿认识他。
萧雪的双唇嗫嚅一瞬,终究没有说话,她用鼻息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婉,便立即扭头离去。
可只走了两步, 她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活到三十三岁了仍旧无法照顾好自己, 仍旧穿着八九年前早已磨得起毛边的旧衣裳, 她不明白那衣服上为何仍然留有他的味道, 清爽又风尘仆仆,松木一般。
这味道让萧雪无法再把眼前人同她深爱的瞿温割席,可是残存的理智禁止她沉沦, 她用力挣扎,试图挣开他的环抱,然而他却比从前更强壮有力了。
“萧儿。”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只一声便吹散了她残存的理智,她停止了挣扎,由得他的声音再度绵绵入耳,“萧儿,对不起。”
他覆住她的手, 温热的指尖满含爱怜地柔抚着她:“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这句话又顷刻将萧雪的理智拽回,她摇头,甩开了他的手:“我不认识你,你不要碰我。”
“我好想你。”他松开了手臂,不再继续束缚她,但他这样说。
“你不要来我家,你走。”萧雪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想知道。”
“我好想你。”他重复了一遍。
萧雪哭了,她泪如泉涌、掩面痛哭,捂着脸疾步走去房中找她的手帕,却忽然一下子大脑空白,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蹲在地上抱头流泪,瞿温递来手帕,她不接,瞿温要抱她,她摇晃着肩膀拒绝他的触碰。
瞿温手足无措地茫然了一瞬,立刻跪坐在她身侧,还是将她颤抖的身体牢牢包裹在怀抱中。
“不哭了。”他抚摸她的胸腔顺气,“不哭了,我回来了,往后你只要拿我撒气就行,我们不要掉眼泪了好不好?”
萧雪哭得喘不过气来,瞿温吓坏了,赶忙起身,将蹲坐在地上的她一把捞起,径直抱去了软榻上。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擦去她一滴一滴的泪珠,纵使泪眼婆娑,萧雪仍能在氤氲的雾气里瞧见心痛与爱意在他的眼眸流淌:“听话,不能再哭了,郎中们是不是叮嘱过你心痛之症切忌大悲大喜?”
“你怎么知道?”萧雪渐渐止住泪水,在他的掌心中一吸一顿地抽搭,瞿温笑着轻拥她入怀,爱抚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你这病症都是怨我,我担心坏了。”瞿温将脸颊紧紧贴在萧雪的鼻尖,手臂也渐渐收紧,“最初两年,每每你的消息传来,十次有八次都把我吓得提心吊胆。后来你老实多了,可我又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总之我每日都在想,我得早点回来,我非得日日夜夜亲眼看着你才能心安。”
“你觉不觉得这番话很可笑?分明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错了,对不起。”瞿温吻萧雪的眼眸,她干涸的泪水落在了他的唇上,咸咸的,有种难以名状的苦涩,“对不起。”
“我不可能原谅你的。”纵使他的吻纷然落下,萧雪仍旧这么说,“我讨厌你。”
“我爱你。”他不假思索,继续吻她,从眼睛到鼻尖,再从鼻尖滑下,试图捕捉萧雪的嘴唇。
萧雪躲开,他却忽然一把扶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萧雪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只能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一同幻化为一浅倒映着月光的清水。而后萧雪睁开眼,瞧见瞿温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每一下都如微风吹过她的心房。
他们的双腿交织在一处,渐渐地,萧雪的身体从瞿温怀抱中坠落至软榻上,他俯身,他的身体笼罩着她,日月星辰顷刻皆不可见,她的眼中独独只能瞧见他的身影。
“我讨厌你。”她这么说着,但还是曲起了腿。他感知到这一切,轻轻笑了,一边笑一边再度低声唤她。
月光下,两个形单影只七年的身影再度融为一体,久违的触感令萧雪觉得疼痛,于是她故意用力把指甲嵌入瞿温的后颈,可他没觉得痛,反而忽然停下问她:“还好吗?”
萧雪凝望着他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真好,她深爱的那个人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
久别重逢的浓情蜜意令瞿温急急结束,他犹嫌不足,趴在她身上问:“为何这么晚还不睡觉,刚刚一个人在做什么?”
萧雪勾起脚放在瞿温眼前,他捧起,心领神会地笑着坐起身:“来吧,我帮你。”
萧雪不语,只是躺在软榻上静静笑望着他,他聚精会神地染着剩余的两个脚趾,萧雪终于没忍住,轻声问:“我其实一开门就瞧见了,你鼻侧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路上摔的,摔破了。”
这当然不会是真话。
“你觉得我会信吗?”
瞿温大功告成,捧起萧雪的脚,不接她的话:“真好看。”
萧雪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及开口,瞿温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脚上,脚背、脚趾、脚掌,无一可从他的唇下幸免。
满肚子的疑问都无法再说出口,他带着他旌旗摇曳的爱意卷土重来,令萧雪变为他战无不胜的城池宝地,他也许当真拥有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雄才伟略,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想征服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我真的好想你。”他粗重地喘息着伏倒在她耳畔,久久不愿离开她的身体。
萧雪轻抚过他鼻翼两侧对称的伤口,比探究责问更先涌起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痛。
“我也是。”她环住他的身体低低呢喃,“我也好想你。”
——
时隔两千多个日夜,瞿温终于得以再度抱着萧雪香甜柔软的身体入眠,他为此卸下周身疲乏、酣睡了一场,睁眼时竟已近正午。
他躺在床上,胡闹般一声声呼唤他的萧儿,然而萧雪没来,燕子来了。
“大人,夫人在外面等你用膳,她让我转告大人,她一会儿要同你谈谈心,你做好准备。”
“还做什么准备。”瞿温笑得从容坦荡,但心中战战兢兢,他一面更衣洗漱,一面默默复习他已打了几百回的腹稿,稿件内容详实,每个细节都可前后呼应,可以说毫无破绽。
他笑意盈盈地走出里屋,萧雪正端坐在桌前面无笑意地望着他,他大步上前,把萧雪的脸颊埋进他坚实平坦的小腹上。
他昔日柔软的肚子竟长出了坚硬的薄肌,萧雪不禁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笑了,萧雪问:“这是怎么练的?”
“日日跋山涉水,很辛苦。”他开始背诵他的腹稿。
“你从前也很辛苦。”
“坐在案牍前的辛苦和疲于奔命终究不同。”
“可是其他去盐税改制的人都没什么变化,也从没听人说还得日日跋山涉水。”
“这便是我职责的特殊所在,我得四处探访、游说、暗查。”
“哦,那为何无人知晓你身处何地呢?依你所言应该有许多人见过你才是。”
“做这样的事无法亮明身份,我总要乔装打扮才不至暴露。”
“盐税改制前年就收尾了,你为何隔了这么久才回来?”
“这是先帝和陛下的安排,我也无能为力。这不陛下刚一登基就放我回来了嘛。”
萧雪坐直身体,远离了这个满嘴谎言、虚与委蛇、其心可诛的人。
萧雪抬眸,幽幽地望了瞿温一眼,仍旧面无笑意:
“燕子,速速把我的东西都搬去南边那间最远的客房,从今往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瞿温不是没有猜到这个结局,连忙道:“不,我搬,我搬。”
“凭什么便宜你?”萧雪勾起唇角审视着瞿温,“该让你在这间屋子里也尝尝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的感觉才好,你好好住着。”
“萧儿,那个……给孩子们瞧见不好解释。”
“孩子们后日从阿公那儿回家,你可以选择在他们回来前同我坦白,当然,也可以嘴硬到底,我自有解释的办法。”
“萧儿,萧儿。”瞿温在身后一声声呼唤萧雪,但她充耳不闻地离去了。
——
晚间,瞿温站在萧雪房门口哀求她再谈谈,萧雪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脑袋再次问他鼻侧的伤口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