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故事归故事,仗还是要继续打的,因而次日太阳刚一落山,全军上下便整装待发。
萧雪以为清陌会很不放心,但他没有,他只是简单地喊了几句振奋人心的话,便祝大家凯旋归来。天黑了,将士们兵分多路纷纷离去,清陌在军营门口目送良久,直到沉沉落下的夜幕将他与大步前行的队伍隔开。
他踱步去了萧雪帐中,与她一同等待消息。
——东南城门开始偷袭。
——西南城门开始偷袭。
清陌站起身,一边转着扳指一边在帐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萧雪也紧张得不敢说话,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不停喝水。
——东南城门我军暴露,开战。
清陌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西南城门进展顺利。
萧雪紧张得双腿打冷战,又不敢打扰清陌的深思,蹑手蹑脚地把椅子拉去了炭火盆边取暖。
——东南城门激战,敌军已调整兵力分布,我军准备进攻主城门。
“*”清陌忽然低低咒骂了一声,“西南城门怎么还没消息?”
“刚刚说了进展顺利?”
“****必是有埋伏!”
清陌言罢立刻冲出了萧雪营帐,飞奔回去戴上头盔、一个箭步便翻身上马:“帐中五千余部立即抄上家伙随我去西南城门!”
将士们手持盾牌长剑立即集合,清陌回眸望了一眼人数,又将目光投向萧雪。他笑了笑,笑得悲伤又决绝,视死忽如归一般。
萧雪好似预感到了诀别,她红着眼睛向清陌摇头,她身体和情感的本能希望他可以留在军营里,但大义对她说不,责任也冲她挥手。
清陌也预感到了,他用口型对萧雪说了两个字,萧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策马奔腾而去。
萧雪红着眼睛模仿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再见。
萧雪环顾四周,偌大的军营此刻唯余她和熊熊燃烧的篝火,死亡黑压压笼罩着,压得人窒息。昨日还欢声笑语的十万人到了明日会回来多少个呢?昨日在帐中等着被清陌秋后算账的将领们又有几人可以笑着凯旋呢?片刻前还在她眼前踱步、半日前还与她一起用膳说笑的清陌是真的要与她再见了吗?
萧雪也感觉到了痛苦,仿佛清陌的痛苦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弄明白醉卧沙场君莫笑的残忍酷烈,领悟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开阔苍凉,瞧见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的慷慨决绝。
万里江山之重,天下黎民之重,果真如关山飞雪、黑云压城、猎火照狼山,果真叫人扛得肝脑涂地、呕心沥血、至死方休。
萧雪拖曳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顿地走回营帐,桌上,还放着清陌一口未饮的草药。
看着那碗药,萧雪才想起他狂奔而去、围救战友的时候,他那尚未长出皮肉的左肩正在铠甲的重压下不停流血,他那数不胜数尚未养好的伤口将在苍茫夜色金戈铁马中把他拖向死亡的宿命。
他明明看见了死亡就在脚下,但还是毫不犹疑地去了。
万里江山之重,天下黎民之重,要如何才能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扛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
天穹如墨, 星子稀疏,冷冷地嵌在穹顶,忽明忽暗。远方的地平线昏黄一片, 沙尘暴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闷雷般的低鸣从天际滚来。夜风时断时续,卷起沙砾打在帐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好似灾难来临前最后的喘息。
小慕容将军已在西南城楼四周严密布防, 就等着陈国兵士掉入他天罗地网的埋伏中, 他已算准了今日陈国定会主攻主城门,他本该过去与父亲并肩作战的,但他思来想去,决定在此地铤而走险。
煌石城一战, 清陌不仅替慕容家解决了他们最棘手的政敌赫连虎, 而且暴露了他侠骨柔肠的脆弱本质。
小慕容将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清陌已官至大将军尊位, 竟会为了手底下的无名小辈身先士卒地攀登云梯、吸引火力,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所以小慕容将军想赌一把,这位料事如神的徐大将军会不会算到西南城门有埋伏, 会不会又大义凛然地奔来突围施救,若是会,那么他今日就可以把这位令周遭诸国闻风丧胆的陈国战神斩于刀下, 他将为西波立下不世功勋。
“慕容将军。”身后,一阵清朗悠然的笑声传来,小慕容将军强忍住心中的嫌恶笑脸相迎:
“苏赫大人怎么亲临前线了?”
“我听闻东南门打得好焦灼,西南门这里怎么没动静。”苏赫裹着一件银狐大氅,毛色如月光般清冷, 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疏离。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指尖翻动间,壶盖发出细微脆响。
他走近,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混着大氅上淡淡的松木香。他的眉眼含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像一潭永不见底的深泉。
小慕容将军根本不愿理会这个以色侍人攀上高位的男宠,但他如今风头正盛,是大王和长公主心尖上的人物,巴结他还来不及,哪里敢得罪,于是只好继续忍着:“这是个埋伏。”
“啊,原来如此。”他慵懒地笑了笑,眼睛微眯着,继续提问,“为何还不收网?”
“等我的大鱼。”小慕容将军被苏赫盯得不寒而栗,赶紧补充,“更是陛下的大鱼。若今日徐靖可以命丧伊兰城,我朝来日便可将陈国西境悉数收于囊中。”
苏赫轻笑,他的声音明明温柔动听,可每一句话落在小慕容将军的耳中都神秘隐晦、捉摸不透:“若真如此,陛下一定会高兴的。”他翻开鼻烟壶的壶盖缓缓吸了一口,“可是这样的功劳能不能落到慕容将军您头上呢?”
“你是何意?”
“赫连一族必会说,是赫连虎在煌石城把徐靖重伤在前而慕容将军您不过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他们如今可就围在陛下眼跟前呢,你说这个功劳会不会第一时间就被他们抢走?”
小慕容将军没想到这一层,苏赫说得没错,赫连一族必要抢功,没准抢着抢着大王都不会追究他们丢了煌石城的罪过。
“依苏赫大人之见我该如何?”
苏赫怡然自得地晃了晃脑袋,收起他的鼻烟壶仰面看着冷星在硝烟缝隙间惨淡地闪烁:“我是真心仰慕慕容将军呐,只是不知慕容将军看不看得起我,愿不愿意听我的肺腑之言?”
“自然,自然,苏赫大人快请讲。”
苏赫闻言又笑了,笑得温然又快活,仿佛他此刻正置身于山水间与友人嬉戏,而非在刀光剑影里图谋利禄功名:“我们的探子说了,徐靖来伊兰城这几十里路可是坐轿辇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废了,再也不可能带兵打仗了,不足为惧。何况此刻抓他还会被赫连一族抢功,为他人做嫁衣,好没意思,不如留待来日再将他斩于马下,反正他总是比不过慕容将军的。”
“那我就白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若是伊兰城没守住岂不是要被问罪?”
苏赫好似听到了傻话般努了努嘴:“问罪?西南城门若率先失守那就问西南城门守将的罪好了,和慕容将军有什么关系?慕容将军不是在主城门英勇退敌吗?”
苏赫的话太有道理了,小慕容全都听进去了可又觉得不该如此,他重重叹了口气,双手用力按着苏赫的肩膀:“你提醒得都对!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我的当务之急是守伊兰城!不是回去邀功!”
“西南城门的守将好像是赫连虎的旧部哦。”苏赫眨着眼睛,邪恶狡黠如暗夜魅影,“那么赫连一族就连失两城,必要被大王连根斩除,如此一来,我朝空悬已久的大元帅之位便会落入谁手呢?是大元帅之位重要,还是守一个小破城重要?”
言罢,苏赫把他冰凉的手覆在了小慕容的手上:“慕容兄,我可把宝押在你这儿了。”
小慕容的眼眸沉下,一把把手抽开,他紧锁眉头,进退两难地走了几步,终于高高伸出了他的右手:“所有人,撤去主城门。”
苏赫笑着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裹紧身上的大氅,信步游闲地走上了城楼。
——
清陌的头发被大漠飓风吹得凌乱,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两旁兵士们见了赶紧上前扶住。
“什么情况?”
“大将军,城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派了十个人攀了上去,顺利得很,我担心有诈,就先没动了,不曾想您来了。”
“做得好!”清陌赞许地看向带队的校尉,“回去领赏!”
“大将军,那我们现在如何行事?”
“***这儿必有埋伏。”清陌笃定,他沉吟片刻决定改变战术,“先不登城楼,直接干他的城门,把他们埋伏的人都给干出来,我们再见机行事。”
“末将遵命。”
清陌感觉城楼上有人在看自己,他抬眸,却见一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倚在城楼上看风景,那人仿佛不知晓伊兰城正在战时一般,满不在乎地把玩着他手中一个看不真切的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