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我已经没有钱再派人马出去找你了。这次若还是无功而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瞿温摇头，让萧雪不要再找。
“我要去找太子问个清楚。”萧雪用力擦干眼泪，“我找他！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
“盐税改制。”
陈均冷若冰霜的四个字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秦公公第三次上前扶萧雪起身，但她依旧不起。
“二月朝廷派去济州的所有官员，除了瞿温，已全部回京了。”
“他的职责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非他不可吗？”
“非他不可。”
“只有他能办成？旁人都办不成？”
“是，本宫只信他可以办成。”
“如果办成了会怎样？”
“他便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立为万世开太平的功勋。”
萧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为万世开太平。难怪他会去，难怪。
“那么，殿下会善待他吗？”
“若来日本宫承袭大统，他必位极人臣，做本宫的左膀右臂。”
“臣妾不是说这个，臣妾是说现在。”萧雪顿了顿，双眼微红，“殿下可否对他多加保护。若他身陷囹圄，殿下可否施以援手；若他染上病痛，殿下可否派人悉心照料；若有要事他实难办成，殿下可否多加宽宥体谅。”
陈均听完，缓缓走到萧雪面前，朝她弯下腰、伸出手。
萧雪却仍不愿起身，她通红着双眼、仰面看向陈均。她的目光倔强、勇烈、誓不罢休。
难怪瞿温说她有这世上最美丽的眼眸。
“好。”
萧雪深深跪拜下去，伏在陈均脚畔，低着头：“有殿下此诺，臣妾别无他求。”
陈均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轻轻蹲下身，萧雪见状，也顾不得眼中有泪，忙抬起头看他。
陈均瞧见萧雪眼中泪光闪烁，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若好好的，便也是在帮他。”
萧雪点头，终于站起了身。
——
夜深人静，窗外蝉声如沸。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草木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雪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瞿温的枕头上，用她细长好看的手指在柔软的枕巾上按下一个个圆圈，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是大风刮来时池塘上连绵不绝的涟漪。
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嘈杂的夜晚，他们面对面躺着，说起些孩童般无聊的废话。萧雪突然伸手，拨弄起瞿温的头发，长夜漫漫，她想找找看他到底生出了几根白发。
瞿温挣扎，但没能躲掉，于是两人躺在了同一个枕头上。他低垂着脑袋，鼻尖贴着她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三根。
萧雪得意地把战利品拎到他眼前，他忽然笑着翻身，把萧雪压在怀里，也拨弄起她浓密的长发，在两人翻来覆去的嬉闹间，那三根白发不见了踪迹，萧雪懊丧，她本想留作纪念的。
然而此时此刻，她在枕巾侧方的图纹缝隙间找到了一根遗落的白发。
萧雪将它高高拎起来，看了看，看着看着，却看见瞿温正侧躺在身旁冲她笑，他的脸压在枕头上，眼角被压出了一道褶皱，褶皱的弧度与他笑时弯弯的眼眸融为一体。
萧雪也笑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边笑一边流泪，她笑着把那根白发小心翼翼地放回他的枕头上，物归原主一般。
“玉坤，我要睡了。”萧雪笑着把手放进被子里，“我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上午要去琴行把上半年的账结掉，下午要带牧周绮合去做入秋的衣裳，晚上还要去别人家赴宴。真的要睡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许久。
但瞿温仍然侧躺在身边，穿着他那件领口都有些许泛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冲她笑。
她不想再看他，所以赶紧闭上眼睛。
可他还在那里。
萧雪终于明白，他永远都在，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
那队人马按时归来，最后一次寻找终也成了徒劳。
萧雪每天白日强颜欢笑，可到了万籁俱寂的晚上，总是一个人哭着入睡。
她原本还担忧，千万里之外的瞿温在这样难熬的夜晚会不会又开始失眠，但就在昨日，府中的下人告诉她，鹿冉冉的餐馆早已贴上了张永久歇业的告示、如今已转手让人了，而鹿冉冉这个人，也从偌大的京都消失不见。
这个消息救了萧雪。
她把瞿温的枕头收进了衣柜里，也不再允许自己在深夜垂泪；她极度克制着自己痛苦的思念与欲望，每当她又看见瞿温时她便会立刻告诫自己他带走了别的女人。
日复一日地，她终于从即将把她吞噬的沼泽地里手脚并用地爬出生天，她不再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时不时地心口抽痛，也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
她开始独自一人带牧周绮合出去郊游，去花鸟市场挑乌龟、兔子和鹦鹉，在他们睡前给他们讲《山海经》和《诗经》的故事。
她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各个地方，重新开始放声大笑、幽默风趣地说起俏皮话，和好友们毫无顾忌地唱歌、喝酒、打牌。
当别人向她问起瞿温时，她会笑着说他正在南边办盐税改制的大事。
但在所有快乐与欢笑的潮水随着漫天红霞静静退却后，她总会赤着脚孤零零地站在滩涂边，纵容自己短暂地思念他一小会儿。
她仍旧希望他与她分享了这些快乐与欢笑，所以她总是把他随身带着，偷偷装在心里，这样的话，他就没有错过她人生的任何时刻。
萧雪希望瞿温也能这样做，可她猜想他一定非常忙碌，忙碌到自顾不暇，所以如果每天出门时他忘记带上她，那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希望在陈均口中那个不可告人但又非他不可的险境里，他可以每天平安健康、毫发无损地回来，不被欺辱，不被背叛，也不要失眠。
——
永初八年的九月和这半年来的每个月一样漫长无边，不过好在是结束了。
九月末，萧雪收到了清陌从甘州寄来的信，信上说大军即将开拔，甘州城内的成年男丁八成以上均已请命入伍，大军一旦开拔，城中则均为老弱妇孺。他们已向皇上请命，希望派几位朝廷命妇前来甘州坐镇大军后方，如果萧雪想离京散散心，可向陈均请旨，若她不想来，他也不勉强，因为西境的冬日着实苦闷难熬。
萧雪问牧周和绮合她可不可以去。
宝贝们说可以。
萧雪又问周昱有没有空帮她带孩子。
周昱欢天喜地。
临行前的夜晚，牧周绮合均已在屋中酣睡，萧雪来到院中月下独酌。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心中欣喜又期待。
几盏酒下肚，瞿温在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捏着酒盏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萧雪。
萧雪一边看月亮，一边笑着听他说话，但残余的理智却令她不敢再给自己倒酒。
瞿温说得没完没了，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
“玉坤。”萧雪柔声唤他，目光却仍旧望着高挂在空中的月亮。
“那天你上马车前，有句话我忘记和你说了。”
醉意在一点点地消散，瞿温不见了，萧雪把手撑在身旁冷冰冰的石凳上，可却仍能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好虐……工作已经很忙了不想再生产凄凄惨惨的内容了明天就会好起来！
第83章
——
隆冬时节的西境边塞,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风沙卷过苍茫戈壁，天边一轮落日浑圆。
远处有孤城矗立在荒原尽头, 断壁残垣间透着岁月的沧海桑田。古人云“大漠穷秋塞草衰, 孤城落日斗兵稀”，便是眼前此番景象。
暮色四合，天地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沙丘。偶有归雁掠过天际, 留下一声凄婉的啼鸣, 久久回荡在暮色里。
边陲重镇的甘州城墙高耸入云，土黄的砖石历经风沙侵蚀，斑驳粗粝，每隔数丈便有敌楼凸出, 垛口密布, 插满陈国军旗。夕阳将城墙镀上一层暗红, 巍峨的影子投在无边无际的沙地上, 默然且肃静。
清陌坐在那匹已与他数度生死与共的黑色骏马上，众官员及命妇不知他会亲至城门口相迎，纷纷下车向他问安, 清陌下马，随意扶起了职位最高的那一个，而后径直走向萧雪。
他惊诧于她仍旧是那幅模样, 明亮、生动、眼波流转间饱含着柔情与笑意。他走向她，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来到了他的王国和领地。
“恢复得很不错。”他的嘴角挂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萧雪示意他噤声，瞥了眼四周的人群, 飞快说了句：“城门口呢，回去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