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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金陵众官员的联名上书在深夜突破重围送到了林大将军府邸,林大将军连夜入宫。
拜周昱在扬州官场惨案后的四处游走与未雨绸缪,金陵官场诸人皆知这是同舟共济的危急存亡之秋。若瞿家灭门,屠刀便会毫无顾忌地砍向四方;若瞿家无恙,则诸人可保住性命。再进一步说,若江南失守,则陈国南面的半壁江山也要落入钟离虞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林大将军亦会自身难保。
“求周家列祖列宗保佑,万望瞿兄挺住,我们所有人都挺住。”周昱六神无主地跪在祠堂里。他已尽人事,剩下的,皆靠天命所向。
夜半时分,身后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了他的身边。
“年前最后一次碰面瞿兄和我说,他托人在京都看好了处宅邸,有五进院落,他已下了定。”
“我知道。”
“他还说他私下把玉坤的文章拿去给了曾在礼部供职的官员相看,看者皆说此次春闱玉坤必能进士及第。”
“我知道。”
“爹爹的萧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我知道不仅瞿伯父回不来了,玉坤也再去不了京都了,我还知道此番灾祸乃时也命也,我们谁都逃不掉,爹爹你已夙兴夜寐,穷尽毕生谋略了。”
周昱震撼于女儿竟能如此清楚地看破这场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
父女俩于祠堂沉默半晌,萧雪点上香,深深跪拜下去: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萧雪只求两件事。一求我们全家从此平安度日,二求上苍保瞿温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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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温太累了。
他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他躺在石阶上,一个噩梦接着一个。
醒来时天仍旧漆黑,一颗星星都没有,万籁俱寂,豺狼环伺,绝望爬满了他全身每一处毛孔。
他不知道,那个晚上,他下定决心要守护好的母亲已留下血书自刎于房中。
墨迹未干,剑刃横陈。她在墙上、白绢上血写了三个大大的冤字。她不愿也无法在丈夫蒙冤惨死后苟活于世,她要在全家被定罪之前,用她的鲜血抢先一步向世人揭露钟离虞一党的恶贯满盈、倾诉丈夫的冤屈。
她要用她的命,换儿子们的生路。
明明只消穿过两个长廊便可到母亲院落,可被围困之下的瞿温竟浑然不知。
直到早晨,瞿母的尸体才被人发觉,因事发突然、现场过于惨烈,阖府的官兵都被调往她的房中。
是那名老仆来报的信。老仆跪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夫人她……夫人她……”
瞿温从石阶上爬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塌了,那是一种比愤怒和恐惧都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真的,但老仆在外头哭得喘不上气,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娘……”他只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应声倒地,脑袋重重磕在冰凉的石块上,鲜血流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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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将军一大早便拿到了圣上口谕,命人急报传输,务必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送达金陵。
马跑出去半日,大将军收到了瞿士白死于狱中的消息。他只能庆幸圣上已知这是场冤狱,口谕一到起码能护其他人周全。
拿死人做文章自然最容易。晚膳过后,周昱便换上了官服端坐在正厅之中。一个时辰后,不出他所料,捉拿他审讯的官兵便出现在周府门口。
当晚,金陵城中有十六位身居要职的官员被带走,罪名是瞿士白同党。
秦欢歌一夜病倒,周府上下顷刻乱成了一锅粥,管理内宅的重任骤然落到了萧雪的肩上。
清算又持续了十日有余,但好在没有更多人死去。
瞿家大哥被允许留在金陵,只是家中府邸财物均已被抄没,他已无家可归。杜游来接他的时候,他在瞿府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被砸烂的朱漆大门,看着门楣上被刀砍出的豁口,还没走出两步便捂着心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瞿温最后一次听到大哥的消息。钟离虞一党畏惧于瞿温的年少盛名,恐他再有出头之日,将他立即罚没至东海充军。
瞿温已经弄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知被押解出城的那日天低云暗、春雷阵阵,是滂沱大雨来临的前兆。
他走在最前面,双手被缚着绳子,脚踝上戴着镣铐。通往城门的路上站满了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的是来送行的。
瞿温曾无数次走在这条路上,与至亲,与挚友,与他深爱的姑娘,他总是春风拂面,走得昂首阔步,步履之下,是他得天独厚的锦绣前程。
春雷乍惊,暴雨落下,人群四散而开,顷刻间,瞿温便被大雨浇透。
然后他看见了萧雪。
他看见她被燕子搀扶着,面色苍白,她瘦了许多,萧条地站在大雨中。
她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追着队伍跑了很远很远,拿着伞的燕子追不上她,所以滂沱大雨便也一样残酷无情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在泥泞的半路上滑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滑倒,燕子终于追上了她,紧紧拉住她,她哭着挣扎,但已没有力气了。
瞿温低头痛哭,浑身颤抖,却不愿也不敢再回头看她。他只加快了脚步,在无限凄惶中越走越快。他多希望往后余生她每次和旁人提起他时,提起的都是他神采奕奕、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希望她忘记此刻的悲凉凄苦,从此只记得他们共度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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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戴罪之身,抵达东海军营后,瞿温被禁止与外界联系。他从此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三月后,因为帮总兵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瞿温得以去他帐中帮忙,然后收到了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他手中的一封来自杜游的信。
虽得杜家照拂,但大哥在悲痛交加中一病不起。他日日梦魇,无法安眠,睡时喊父亲、母亲、弟弟的名字,醒来望着屋顶发一整天呆。
他咳血不止,杜游用药吊着他,但他自己却把求生的心放下了。
他死时不过才二十岁。
瞿温读完信,没有哭。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继续干活。劈柴、挑水、抄军报,做完了又找新的活来干。
他一刻不停地干活、劳作、读书、与人说话,他只要一停下来,眼前便是父母兄长惨死的模样。从他呱呱落地起,他们一家四口相依相守了十七载光阴,幸福欢乐,鲜有龃龉。到头来,他甚至没能见上任何人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好端端活着。
人嘛,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盼头。他记得萧雪这么说过,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她的生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盼头。
可他没什么盼头了。如果非得找一个,他只想再和她说说话。
人海茫茫,如今他也只剩下她一人可以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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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这篇文稿描写的是颜真卿兄长颜杲卿父子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智勇双全地拖住了安禄山大军进军潼关的脚步,然大敌当前,却为自己人陷害,最终舍生取义,满门惨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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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在一间琴行帮忙,端茶递水、帮着售琴,必要时还会在客人们的哄闹声中弹上一曲。
十四岁这一年她的身体变化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在孔明灯中许下的愿望真的应验了。
她猜瞿温的孔明灯也许最终被挂在了某处枝桠上,没能飞到天际尽头,所以他的念想落了空。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孔明灯中写:愿瞿温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日薄西山,萧雪和燕子领了这个月的月钱后赶忙向城门外疾步走去。他们如今住在近郊一个茶园边上,得在天黑前抓紧出城门,长儒会在那里接上她们。
可是他们没有马,也没有马车,每日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家。
长儒在近郊一处不受官府管束的印书局找了个活,那印书局又闷又热,一年到头臭气熏天,唯一的好处是长儒可以从那儿时不时拿上几本残次品回家,倒也没人拦着。
到家时天已漆黑,周昱也刚刚从茶园里回来。他自幼家贫,七八岁起就在庄稼地里、果园里、茶田里干体力活,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十多岁又重操旧业。
妹妹文冰在家里照料生病的母亲。秦欢歌自全家被赶出周府后便一病不起,她原就是千娇万贵的富贾大小姐,从出生那日起便没受过一丁点挫折,实在无法承受一夕之间丈夫罢官、抄家破产、儿女前途尽毁的凄惨。
“起码我们一家人还在整整齐齐地吃饭。”晚膳前,周昱再次向妻子强调这一点。
三个孩子纷纷附和着安慰母亲。正说着话,邻居在门口操着金陵话大喊:“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