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怎么会如此凶险?不会要把大师兄害死了吧?唐一禾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双手不住地抓挠着头发,脑中则飞快地搜索《毒经》中关于拔除蛊毒的内容。书中只有寥寥几句,看来唐门经部的前辈对蛊毒也没什么研究。
哎,不管了,试试吧,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受折磨。
唐一禾掏出七根无毒银针,递给宇文璟说:“一会我们助大师兄运功引毒时,你把针扎到他头顶百会、四神聪、当阳、神庭七个穴位上,这叫什么金针锁脉,与蛊相争。”
交代完这一节,唐一禾深吸一口气,拖过椅子盘坐在大师兄对面,双掌与其掌心相抵,同时呼喊师弟:“风,你两掌掌心分别按住大椎、神穴,姿势可能有点怪,但《毒经》上就这么写的,把内力从三分到七分,灌进去帮大师兄。”
四股精纯内力如寒泉注入,唐司雅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暴凸,如蚯蚓般快速扭动,头顶的白烟无风自动,袅袅蒸腾如霜如雾。无需唐一禾出声提点,宇文璟并指如风,准确无误地将银针扎入七个穴位。
随着神庭穴上最后一针的扎入,唐司雅突然双目赤红,喉间再次发出怪响,唐一禾见时机已到,高声大喊:“风,用上全力”,同时收掌捻诀,点向唐司雅丹田。
唐司雅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大口黑血,同时鼻中有黑血渗出,一大一小两条赤虫扭动着爬出,大的足有小拇指粗细,小的则细若发丝。唐一禾还来不及看清蛊虫样子,已有经验的唐烈风出手如电,抓过一旁妆奁中的发钗,将疯狂扭动的两条赤虫挑起、碾死,然后狠狠地将发钗也扔在了地上,大声地喘着粗气。
此刻万籁死寂,床榻边的铜漏悬停了一滴水。
唐司雅的睫毛在月光下颤动,瞳孔表面凝结的混沌,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撕开,记忆的点点碎片如银针刺入。
被塞入的虚假记忆开始雪崩,一道道谎言快速消散成烟——国师本家子侄的身份姜瑜言是假的,洞房花烛夜与公主慕容氲的海誓山盟是假的,那些所有与驸马身份相关的尊贵及责任都是假的,唯有此刻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血腥味是真的。
床头的更漏终于坠落那滴水,铜盘嗡鸣声惊醒屋内四人。
唐司雅的气息已经缓缓平复,冷汗也顺着胸膛滑过右肋旧疤,随着最后一块记忆拼图楔入神魂,唐司雅缓慢地抬起手掌,一滴泪砸碎在手背:“师傅,徒儿不孝。”
唐一禾也淌下泪来,扑过去抱住唐司雅瘦如枯鹤的腰身:“大师兄,你可是都想起来了?”
唐烈风也难捱心中激动,半跪在地抱住师姐及大师兄,双目含泪,语调颤抖:“大师兄,可算,可算是找回了你。”
就连一旁的宇文璟,见此重逢之景,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将手轻轻地抚在唐一禾头顶,一同感受这团聚之喜,他心中之前藏着的那点争锋、戒备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全然的欣喜。
唐司雅任由他们抱着,没有动。但他的视线越过三人的头顶,落在窗外某一处虚空里——那里面没有此刻的团聚,只有一块还没有被填上的空。
“师妹师弟放心,该想起来的都想起了,只是我还有一事相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宗门生变时,制部的唐丽娟,她如何了?”
唐一禾心头剧震,抬头看向宇文璟。
这,这要如何开口?!
原来唐丽娟师姐,她不是一厢情愿,她跟司雅师兄之间,是两个最优秀的宗门天骄的两情相悦啊。看着此时心神重创后的大师兄,唐一禾觉得命运对他实在太残酷,醒来之后所珍视的一切几乎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谎言。
宇文璟读懂了唐一禾的求助,他退后一步,清咳两声,语速极快地将唐丽娟师姐在帮助唐司南的逃亡途中,为救唐楚玉而死的经过,三言两语就给说清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唐司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声音很轻:“这是她会做的事,虽然平日里她极力藏拙,但胸膛中的血始终是热的。”唐司雅喃喃地说,指节无意识地抠入桌木,指尖则随回忆闪回忽冷忽热——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故布疑阵 唐一禾终于
唐一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好奇, 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大师兄,你与公主,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有这‘雪喉娘子’, 又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三人陡然竖起的耳朵, 唐司雅沉默半晌也没开口,就当唐一禾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一个低缓的声音响起,沉到压住了她的心跳。
“公主刁蛮任性, 非我所属, 我只当她是个天真的异域商女。第一次情蛊种得不深,我始终无法将那种莫名炽热的情感,归结为对她的情意,于是以命相搏, 冲破了蛊毒桎梏。”
“慕容氲她慌了神, 马上跑去找图果, 又给我下了遗忘蛊, 但我还是不认命,非要抗争到底,但终究没能再次冲破, 以至蛊虫反噬,差点死去。”
“人在濒死时看到的、记得的,太过光怪陆离, 与现实可能有出入,这一段就不说了。”唐司雅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道,“等我再次醒来时, 头脑已是一片空白,躺在吐谷浑的内廷宫殿中。国师日夜不停地念了一个月的经,才勉强帮我稳住心神,但我发现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一段一段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之后就是慕容氲怀孕,顺理成章大婚,我也成为了吐谷浑的驸马,领了王庭禁卫军,每日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来。”
说到这,唐司雅看了唐一禾一眼,脸色微微发窘:“我与公主相敬如宾,她说她有孕在身,无法与我行敦伦之事,按照王庭的规矩,她给我找了司帐,就是‘雪喉娘子’。”
唐一禾咀嚼了“司帐”二字含义,一边惊叹于文字的博大精深,一边感叹于公主的博大胸怀,小心地接过话茬:“公主,她对你,倒是挺好的啊。”
“慕容氲对我确实无可挑剔,把她所有认为最好的都给了我,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唐司雅脸色阴沉了下去,语气中裹着冰霜,“她只是把我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间接害死了师傅,也让我辜负了另一片真心。”
唐一禾没敢接话,也没敢问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因为司雅师兄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不爱公主,甚至怨怼仇恨她。因为她的任性偏爱,让他失去了他原本的生活,失去了名字和记忆,成为了一具任人摆弄的傀儡。
这对于一个非凡自负的人来说,无异于最大的耻辱。
“‘雪喉娘子’怎么办?”唐烈风冷冷地掀开床帏纱幔,“她醒来很久了,听了半宿的好戏。”
唐一禾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床榻上的楼一一僵直不动,完全是之前把她放上去的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唐烈风知道师姐想说什么,抬手指着楼一一的脖颈:“她的呼吸声不对,在我们进来不久就醒了,该听的不该听的,她都已经知道了。”
“你先把手放下来,你是打算把她灭口了吗?”唐一禾一边扯过唐烈风的胳膊,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到楼一一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她与此事无关,是我对她不住,占了人的清白又无法给人名分。”唐司雅脸色复杂,微微叹息道,“可否放她一条生路?我能保证让她开不了口。”
听大师兄开了口,唐烈风非常配合地坐到了唐司雅的下手座,宇文璟则至始至终地站在窗旁,看着唐一禾立在床榻边,低头不语。
“大师兄,我能问下,你是打算给她喂蛾翅青还是碧水天长?”唐一禾冷不丁开口。
唐司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师妹又一次问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回想起在洛川相处的时日,那会儿她就古灵精怪的,没法把她当一般小孩看。现在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了能拿主意的那个人。
“都行吧,也都会受点罪,最后我会给她解毒赎身,还她自由的。”唐司雅歉然地说,又补了一句,“银钱田产也不会少她的。”
“这都是你觉得为她好的,那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呢?”唐一禾神色严肃地说,“我很喜欢楼姑娘,我想问问她想怎么办?”
唐司雅沉默了,他想到了刚才他说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公主给他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他这样做与公主之流又有何异?
唐烈风则心亏低头,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这个歌姬,以免留下后患。在被唐一禾制止了之后,他才恍然回神,心跳如鼓,他这种下意识的念头,完全违背了师姐往日的教诲,可不要在师姐心里扎上刺啊。
逃亡的日子过久了,唐烈风的神经一直很紧绷,连睡觉时都浑身紧张,生怕那些血色记忆浮现出来,将他缠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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