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回唐一禾腰间竹筒钻回去的青蛇:“此蛇,可是碧螣?”
初到罗城,局势未明,但碧螣都放出来了,再藏身份也没意义了。唐一禾只得拱手:“师伯好眼力,确是碧螣,不过尚在幼年期,不能全然受控。”
说话间,她快步走到唐烈风身旁,蹲下伸手搭他腕脉探查,稍稍放下心来。师弟硬接了“鬼夫”朗琅三掌,气血震荡剧烈,现在还需打坐调息。好在他内功扎实,并未受重伤,可见“鬼夫”朗琅急于脱身,也未下死手。
“晚辈唐门经部,唐一禾。这位是我师弟,唐烈风。见过至远师伯。”唐一禾站起身后,替师弟一起恭敬回答。
“你们真的是经部的?你们是怎么把鬼妇撂倒的啊?你们也太厉害了吧!”一旁的憨小子嘴角挂血,满脸好奇地凑了上来,“我叫唐寰宇,式部三代弟子,今年十三岁了,你们可以叫我小宇。”
“小宇师弟。”唐一禾温和点头,“今日也算有缘,并肩躲过一劫。”她转头看向柜台边的老掌柜,郑重拱手:“多谢掌柜仗义相助。”
老掌柜连连摆手:“羞煞老夫,不过自保罢了,那种时刻不信你,还能信‘鬼面夫妇’不成?何况你故意摔那跤,不也是保护我家伙计嘛?”
唐寰宇越听越好奇,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她。唐一禾见状摊开左手,掌心赫然黑色四字:关闭门窗。
“我躲避银针摔下长凳,借倒地遮挡之际,已将两枚‘散气丹’弹入茶炉中。只是那会门窗大敞,药力散得太快,只好请掌柜的助我一臂之力。”
“你又如何得知,我这客栈有此布置?”老掌柜虽然配合了安排,但仍有不解。
“进屋时门楣卷皮的鞣制味有点大。”唐一禾笑道,“我自幼五感六识比一般人灵敏,再说南边窗棱边上,不是还有铁链砸过的旧印子吗?”
众人闻言恍然,心道果然是经部的弟子。
唐门经部,制毒解毒,在四部中向来地位超然,阁主唐至青更是武毒奇绝,名头极响——鬼夫走得这么干脆,想必也是担心唐至青在左近,任谁也不会想惹到他。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就下手了啊,难怪刚才打斗时,我也感觉有些提不上来气。”
“休得胡言。”唐至远打断了他。
小宇伸伸舌头,不再言语,唐一禾见此也调转话题:“我与师弟奉师命入罗城,尚有旧务要办,行踪不便外露。今日客栈之事,还请诸位代为保密。”
众人纷纷应允,尤其式部此番折损惨重,险些全军覆没,本就不愿外传败绩,自然满口答应。
唐至远是式部众人中辈分最高的,知道了唐一禾二人经部身份,有心拉拢,开口邀约:“二位贤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可来我式部天一阁落脚小住。方才见你留意了天蚕冰伞,天一阁最不缺的,就是这般机关物件,二位来了尽可随意观摩。”
这话份量极重,唐一禾也忍不住心里掂量一番。这老者既能开得这般口,又是至字辈长老,可见在式部地位很高了,只是眼下经部处境微妙,万不能和任何一部走得太近,免得被人拿捏把柄、暗中盯梢。
“师伯厚爱,晚辈心领。”唐一禾委婉推辞,“只是有师傅交代的要事在身,实在不敢耽搁。待诸事了结,我与师弟回到唐家堡,必定登门拜访。”
唐至远闻言也不强求,心知大战之后不能久留,见唐十三几人并无性命之忧,命唐寰宇将那柄天蚕冰伞赠予二人当作信物,便带着一众门人匆匆离去。
人一走,客栈瞬间空旷起来。唐一禾摩挲着手里的天蚕冰伞:“看看人家式部多豪气,出手就是价值千金的信物,不像咱们一路抠搜,吃盘牛肉还得盘算半天。”
唐烈风此时也睁开了眼睛,脸色须臾不好看,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挫败多一点。他低声冷哼:“比起五条人命来,一柄伞也算不上多金贵了。”
“你可真会掐着点儿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心躲一旁图清静。”唐一禾撇撇嘴,蹲下身满地捡拾散落的银针、铁蒺藜,一股脑塞进布袋,“这些零碎攒一攒,当破烂卖,好歹能换几个铜板。”
唐烈风无奈地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二位少侠,老夫的性命不算多金贵,住店免费、牛肉管够还是抵得起的。还有,这个地儿不能待了,我在城内还有几间屋子,胜在干净整洁,二位初来罗城不欲他人知晓,正适合你们隐匿行踪。”
“你开黑店的,我可不敢去。”唐一禾笑嘻嘻地指着被“鬼夫”朗琅破开的皮革锁链,“谁家好人弄这些?”
“郊外小店难免遇到个逃兵罪犯、强人士匪,遥想当年老夫也是行走江湖的镖局镖师,有备无患的道理还是懂的。”老掌柜哼了一声,“小丫头这么厉害,连‘鬼面夫妇’都能打退,谁敢惹你,不去拉倒。”
唐一禾斜睨挑眉:“你怎知我是女的?”
“老夫活了六十八岁,每日见得上百人。”老掌柜轻捻长须,语带自豪,“刚进门确实是看不出,但你已经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一个时辰了,若还看不出端倪,真当我是瞎的吗?”
“我回头告诉师叔,你说他们都是瞎的。”唐一禾笑着说。
“哼,唐至远此番托大了,说他一句眼瞎心盲倒也不为过。”老掌柜一边吩咐店小二收拾行装,关店打烊,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他的功夫这些年无有寸进,教出来的徒孙倒还有点样子,可见是会教人的。你们俩个跟着他去天一阁,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唐烈风闻言抬眼,起身掸掸衣角:“掌柜的何出此言?”
老掌柜看了一眼唐烈风,此子容色如此出挑,身手竟也如此不凡,怕是走到哪都不会埋没。
“恕老夫直言,刚才你们二人联手对敌,将绝境硬生生翻了盘,确实称得上英雄出少年。”老掌柜先夸一句,随即直言要害,“不过表面上看你们处处占先,现在回看却是如履薄冰,一着不慎,全盘落空,只因你们有个致命短处——空有一身内力,根本不会正经打架。”
见二人脸色微变,老掌柜笑着捻须,继续给甜枣:“你们对付鬼妇时,心思奇巧,层层设局,这般急智能耐放眼天下,老夫也敢说没几人能做到。”
“说,后面的但是。”唐一禾冷声催促。
“可对上正面强攻的朗琅,虽说其武功更高,但你一招就要拼命硬挡,他三招就被打得要调息。”老掌柜从善如流地很,还给出了印证,“你们再看看那个小宇,内力远不如你们二人,也能多撑个数招。”
见唐一禾轻轻抿嘴,老掌柜话说得更直白了:“内功再好,不会招式、不懂搏杀,终究是纸上谈兵。”
唐一禾与唐烈风对视一眼,默然不语。唐一禾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那掌柜的好人做到底,城里宅子在哪?牛肉管够还做不做数?”
“自然做数,小丫头这般灵活,前途无量。”老掌柜轻晒,接过伙计收拾出的包袱往外走,“‘鬼面夫妇’师承天下暗器第一人‘千手佛陀’,常年盘踞江东,此番突然入蜀,又卡在唐门令开启的节点,绝非偶然。”
唐一禾赶紧拔腿跟上,随口应和:“就是就是,强龙尚避地头蛇,我倒是觉得这对夫妇,先是隐藏实力戏耍唐十三,逼其求援引出师长,后是鬼夫认出碧螣,解药都不要,坚决不受挟制,想必还有强援在后,目标未必就是天一阁。”
老掌柜又看了一眼唐一禾,这个丫头脑子清楚得很啊,她有这份见识,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要知道,唐门式部主营机关营造,并非一般江湖豪强所图。
他刚才也已经细细想过“鬼面夫妇”的举动,确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这个小丫头竟然也都想到了。不过该提点的话,还是要说:“你们远不是‘鬼面夫妇’的对手,问题还是交由师长处理吧。敢来唐家堡寻衅挑事的,要么脑子被门挤,要么硬茬到扎手。”
唐一禾本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想去帮别人解决问题,因为她自己现在全是问题:没钱、没人、缺招式、缺消息。她索性直接请教:“老大人帮支个招,我跟师弟之前确实疏于练招,但如今之际也不可能再拜师了。所以依您老之见,我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个,正经打架?”
“去城内打金章擂台吧。”老掌柜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反正小丫头有的是心眼子,小子有的是力气,赢了还能挣银子。”
罗城,丰乐坊僻静民宅。
顺利入城安顿下来的唐一禾,兴致勃勃地翻看老陆送来的包袱,里面腰牌、面具、未开刃的刀剑等零零总总。
老陆就是老掌柜,本名陆炳中,年轻时在燕北威远镖局走镖,后来一趟西北的货遇了袭,重伤被人救回蜀地,便在罗城扎了根。他人脉极广,办事利落,不过一天功夫,连金章擂台的引人作保、腰牌、兵器都准备好了。花名册需要打点的地方多,要晚些才能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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