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让慈终于看清屋内女人的面容时,唐一禾的声音已经在屋外冷冷响起:“让你失望了,文璟看不到我的好戏,倒是可以看看你的好戏。”
唐一禾没有多停留一秒,她知道高让慈一定还有后招,所以她顶着“王懿芝”的脸,快速谨慎地从后门走出,等拐过弯确定无人注意后,才运起全身功力,朝宣平门的方向奔去。
……
唐烈风要气疯了,“游龙”古刀在他手中发出低低的嗡鸣,唐一禾相信此时放他出去,高家寿宴定能迎来最大的“惊喜”。
“算了,文璟会帮我们料理的,我走的时候听到前门通报,他的车驾已经到了。”唐一禾已经洗去了脸上易容,正手脚麻利地换夜行衣,“再怎么说,高家老爷也是文璟舅舅,不看僧面看佛面,走吧,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城门关不住你我,皇宫的门也不能,只要我想,天下无人不能杀。”唐烈风咬牙切齿地说,“竟敢对你用上这么恶毒的招数,那就让他尝尝更阴损的手段。”
“这个药不致命的,我之前听吴行提过,是滇南哪个部落的不传之秘,两三个时辰就过劲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的。”唐一禾嘴上虽然轻描淡写,但心中既是满满愤恨,也是阵阵后怕。
“不致命?!”唐烈风的心火再一次燃烧起来,“可是如你说的那样,不比杀了你我更难受?”
“不会的。”唐一禾伸手抱住烈风的腰,仰头亲了亲他锋利的喉结,“我的秘密都跟你说过的,也算不得什么把柄,而我心底的欲望也没什么不敢说,就是跟你在一起,去看看这世界,永远永远不分开。”
唐烈风闻言浑身剧震,戾气终于慢慢消散:“那,这笔账我先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找回来。”
“乖,我们走吧。”唐一禾死死握住唐烈风的手。
“好。”唐烈风也握紧了唐一禾的手,“我跟慕容峰说好了,在武威汇合。”
“我们出城再买马吧,免得引人注意。”唐一禾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唐烈风的脸,“给你抹点灰,稍稍易个容,谁让我家夫君这么好看呢?”
二人在暮色中出城之后,并未着急赶路,而是借宿了一户农家,打算等天明再出发。因为慕容峰的大军明日一早才开拔,二人脚程快,先到武威也是干等。
借宿的农户很是淳朴热情,天未亮就烧火揉面,给二人准备早饭。唐一禾忍不住在说好的二两银子之外,又掏了一块银锭子,扔给烧火的小娃娃玩儿。
小娃娃不过三四岁,接过银锭子后兴奋地流口水,指着唐一禾的肚子说:“等小弟弟出来,我们一起玩。”
唐一禾和唐烈风面面相觑,这?
都说童言无忌,但这也未免太惊喜,以及惊吓了吧!
出发的时候,唐烈风已经不太想让唐一禾骑马了,想去买一辆马车,被唐一禾劝阻了:“没影的事儿,小娃娃瞎说,我也是大夫,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唐烈风也略通医术,刚刚他给唐一禾号了七八回脉,真号不出一点喜脉的影子,不过他仍然嘴犟:“万一呢,万一是我们医术不精呢?”
“走吧,大不了骑马慢点。”唐一禾懒得跟他废话,已经翻身上马。
“你动作也得慢点。”唐烈风急急叮嘱。
“好啦,走啦。”
二人并肩同骑,慢慢地走到官道。此时不过卯时中,天色并未大亮,路上行人稀少。刚转过一处弯道,二人看到侧前方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下三骑立在路旁,似乎等了许久——正是宇文璟、吴行、唐楚玉三人。
“我就说他们还没走吧?”先开口的是宇文璟。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但谁也没有接口往下说,因为五人心中都有太多的话,也曾说了太多的话,真到了分别时刻,言语反而苍白。
“一禾,能不能单独说两句?”宇文璟终于还是开了口,“烈风你放心,她不会让我有说出不当之言的机会的。”
唐烈风笑而不语,他的师姐他的妻,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我也从来不会让他开口说任何画地为牢的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而且宇文皇帝都亲自来送了,他总不好还拦着不让二人说话。
见状,唐一禾跳下马背,跟着宇文璟走到旁边的小坡之上,主动开口说道:“不辞而别,实乃无奈之举。文璟,我去帮慕容峰,你说好不好?”
“他不需要你帮,我也不需要你再做任何事了,你早就应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宇文璟轻轻地说,似乎带上了微微叹息,“一禾,我实在不知如何说,才能让你明白我心中的,感激、情谊。”
“文璟,我也谢谢……”
“我们之间,来回说谢就生分了。”宇文璟打断唐一禾的话,“让慈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虽然他的方式,我一直不敢苟同。”唐一禾摇摇头,又笑了笑,“他已经自食苦果了,亏得我们俩嘴巴这么紧,王懿芝自己倒好,一桩桩一件件抖落个干净。原本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但我看高家族长未必这么想,这根刺怕是要在他心里扎一辈子了。”
宇文璟又笑了,带着唐一禾看不懂的奇异之色。他眼角的那道旧疤,在朝阳下显露出浅浅的轮廓,唐一禾眯起了眼睛,似乎看到金色的阳光将他的睫毛,染成了箭矢尾羽的形状。
唐一禾心中一动,赶紧将目光挪开——文璟真的也太好看了,尤其现在他还有了帝王之姿,岂能如此不敬地直视盯看?
宇文璟默了默,眼神少有地落在前方虚空,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缥缈:“别的话我是不敢说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在生病之时做的一个梦。太真实了,让我在梦醒之后,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哪一个才是真的?”
“我梦到在罗城与你跟烈风初见,一切的事情发生,都如现实一样,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一路逃亡,我们心意共通。唯独在九原郡时生了变化,现实中,我在去见你的路上被流矢所伤,然后折返了回去。在梦里我没有退缩,而是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些,那些在我心中思量千遍的话。”
“所以在梦里,你成了我的王妃、皇后,我们全心托付,共商国政。之后的事情大差不差,连你被李金燕所伤都一模一样,只是战役打得艰难些,应该说是艰难许多。还有就是烈风,他当了金吾卫大将军,陪了你我一世。”
“都说了是梦了。”听到唐烈风之后,唐一禾果断终止了谈话,“我不会让他孤苦一生的。”
“所以让我……”
“你也不会孤苦一生的。”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天气分明也不算太冷,竟飘飘洒洒下起了鹅毛大雪。唐一禾跺了跺脚,往后看了一眼唐烈风,笑着说道:“雪作白翎千矢降,天公助我贯日行。慕容峰大军今日启程,真是个好兆头。”
宇文璟仿佛听不懂唐一禾想要结束谈话的意思,伸出手接住了几片晶莹雪花:“一朝并肩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下辈子,如果你我若先相见,你会不会,多痛惜我一些?”
“下辈子?”唐一禾突然想起报恩寺老僧的话,忍不住笑得无奈,“下辈子,我都不在这个小千世界了。”
“你就说,会不会吧?”宇文璟难得执拗。
“可能吧,谁知道呢?”
……
尾声
十五年后,江东太初宫,东安帝,薨。
皇后楼一一看着手中的金蚕蛊,心中叹息:“宋沛扬,我也不想杀你,谁让你想要废了我儿太子之位,你不给我留活路,那我也不能让你活了。”
楼一一看着白麻悬挂,素绢覆地,目之所及一片缟素,忍不住心中也一片死灰。
她与宋沛扬一共过了十年好日子。
第一年如胶似漆,第二年生下长子坤儿,第三年她主动给宋郎解了情蛊,第四年生了长女,第五年、第六年……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第十年的长桥选秀,那花骨朵一样鲜嫩、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花魁林仙儿入了宫,她与宋郎就慢慢疏远了。
十年啊,本是不短了,她都已经放下了,只想给孩子们撑住一片天。不想那林仙儿竟是周氏培养的棋子,生了儿子后动作不断,好在有师弟魏七杀的强力支撑,以及吴狄明里暗里的照拂,她才抵挡住了周氏的明枪暗箭,也镇压下了后宫的腥风血浪。
唯一无法挽留的,就是宋郎的心。
在林仙儿的蛊惑下,他竟然生出废太子,立林仙儿的儿子为储君的心思,理由之一竟然是外域女子所诞,华夏血脉不纯。楼一一看着坤儿完完全全汉人的相貌,忍不住冷笑起来,有本事尽管冲我来,谁敢动我的孩儿,那就别怪我狠心手辣。
只是坤儿想要上位,前面的路实在太过难走。坚强果敢如楼一一,想到大陈朝堂党争不断,士族势力坐大,国力日渐衰微,也生出了茫然无措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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