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马上转移话题:“他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唐楚玉并没多想,扭头指着吴行说:“还好他在,不然伤寒症可是凶险了。文璟现在危险期已过,就是还有些虚弱,他今日本来也要来接你们的,被吴行摁住了,说还是不能受风,再养个两日才好四处走动。”
“竟然这么严重?文璟习武之人,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让病邪入体呢?”唐一禾扯过被唐烈风打得龇牙咧嘴的吴行,“你查仔细了吧,不会有人下毒害他吧?”
吴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唐一禾说:“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唐一禾不动声色地盯了吴行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还不快走,必须赶在鸿胪寺卿签订盟约之前,把事情当面跟文璟说清楚。他爷爷的,这次可是被人当了枪使了。”
“快走快走,我想听想听,一根稻谷吃瘪啦。”唐楚玉闻言立刻发力,脚下生风般往前冲,“变成了一根瘪稻谷,哈哈哈哈。”
唐一禾脸上有点挂不住,也发足狂奔去追唐楚玉:“你个小白脸,自己人吃亏,怎么还开心上了?等我拿鞭子的,谁也别拦我?”
唐烈风不语,一味地施展轻功,紧紧地跟在唐一禾身后,只剩下吴行在原地跳脚:“等等我啊,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哎哟,我跟不上啊……”
一群人前前后后地冲进了宇文璟养病的小院,把素来沉稳的他都吓了一跳。唐楚玉是第一个跑进大门的,然后唐一禾骤然提气,两个起纵从他头顶掠过,但第一个落在宇文璟屋门口的却是唐烈风,最后姗姗而来的自然是快跑岔气的吴行。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宇文璟在罗汉床上坐直身子,无奈又无语地看着屋里这四个家伙。
“你问他。”吴行还在大口喘气,指着唐楚玉向宇文璟告状,“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得一声就乱跑,结果也只跑了第三。”
“总是倒数第一,还好意思说怪话了?”唐楚玉怼起吴行来,丝毫不嘴软。
“别吵吵了,听我说。”唐一禾一拍桌子,立刻让两人闭了嘴,不得不说队长的威严还是有点用的。
围坐闲谈,是五人小队独有的快活。这次的主讲是唐一禾,江东历险记由她娓娓道来,余下四人围坐,屏息静听,那些惊险跌宕的桥段,随她的话音一一铺展。
唐楚玉心急火燎地催,恨不得手掌心搓出火来。吴行在江宁听过大致经过,此番担任捧哏来活跃气氛。宇文璟听多问少,但每个问题都极为刁钻,正是唐一禾会疏漏的点。此时就连唐烈风都会忍不住,偶尔打断唐一禾的描述,纠正错漏补充细节,气得唐一禾跳脚大喊:“你怎么不早说!”
经过这样的一通复盘描述,所有事情都豁然开朗,仿佛一页长卷彻底展露人前,不再有疏忽遗漏。但当唐一禾说出临行时,宋沛扬追上说出的话时,除了唐烈风已经知晓这一节之外,其他三人在震惊之余,反应也是截然不同了。
唐楚玉的反应最大,尽管一个晚上他都在扼腕,为再次缺席如此精彩的“历险”而叹息。当听到小彩仙竟是宋沛扬的人时,他在瞳孔紧缩后,震惊到跳了起来:“不会吧,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楼一一危也。不,不,也不一定。哎哎,我了了天,这个情蛊可是转折点啊,感觉自此所有的事情走向都变了呀,这个‘宋漂亮’,真、真是只千年老狐狸。”
吴行的反应要冷静得多,他很快地想通了前因后果,把重点放在了情蛊本身:“据我所知,就算小彩仙是五毒教教主,情蛊也没那么好解开,充其量能让他将其压制、或者受到的控制减轻。若他与楼一一情投意合,现在就算带着情蛊也无碍。但往后就说不得准了,任何一个人变心,都将有一场腥风血雨,这得看他们二人的斗智斗勇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东安帝,他就好这一口呢?”
相比之下,宇文璟的反应堪称平静,既没有评价宋沛扬的心机深沉,也没有为之后可能出现的变局而担忧,而是慢慢喝下厨房送来的汤药。一直喝完,他才抬起头朝唐一禾粲然一笑:“在东安帝的地盘上,在你那样的处境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如何能说是失败了呢?”
唐一禾被那样的笑容晃了心神,赶紧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才想好了应答:“怎么不是失败呢?一一留在了虎口,七杀供其驱使,就连洪氏嫡系的钱财,也都落入了他的口袋。还有就是金城主送来的厉害掌柜都便宜了他,关键我什么都拿不走,什么也不能说,否则只会让他们陷入险境。”
宇文璟轻轻地摇了摇头,清亮得像蓄满秋水的眼眸,看入了唐一禾的眼中:“楼一一喜欢宋沛扬,也喜欢权力和财富,无论是情蛊还是婚嫁,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她那样的才貌,江东皇宫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文璟说得没错,一根稻谷你若硬要棒打鸳鸯,等着《十炉香》的香灰,抹你一脸黑。”唐楚玉对朱云岫一直耿耿于怀,尤其听说她打算变卖产业来长乐定居,更是危机意识空前强烈,说话间都忍不住时时捎带上。
吴行给唐一禾续了一杯茶:“你这一趟,也了却了我的心事,与师兄、师门都算有了体面的告别,后续再合作也未可知。吴狄是个滑头精,他知道怎么做最有利,我倒是觉得东安帝最后的那番话,更像是吴狄明里效忠告密、暗里站队了后党。”
唐烈风这两日也在劝唐一禾,奈何她在气头上,听不得宋沛扬三个字,只好身体力行地安慰她,彩缎丝带珠链全上了。此时见唐一禾总算冷静了下来,他才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七杀是个有志气的,他一直想做大事,洪氏足够大了,他在江东一定能有所作为的。既能给他师姐撑腰,还有栗粒让他牵挂,所以就算是帮宋沛扬也无所谓,反正总要有人来做,还有谁比七杀更合适呢?”
听到这,原本万分沮丧的唐一禾,心中莫名感动,为她的这些好伙伴——无论她做成怎样,他们都信赖她,鼓励她,支持她。
而宇文璟的支持显然还没结束,只见他微微向唐一禾倾身过来,侧脸仿佛月光裁出的山脊线,却带着柔和的意味:“宋沛扬想要的通商,何尝不是我想要的?我麾下甲兵数十万,确实较江东势大,但北地连岁交兵,田畴多荒,不宜连年鏖战,给突厥人以可乘之机。去岁突厥虽已战败,但主力未失,更在吐谷浑与拢北拉锯。我打算先拿吐谷浑,后击突厥,待形成合围之势,再图江东。”
唐一禾看着宇文璟英武非凡的脸,略略有些出神,虽然他因生病清减了些,面色苍白了些,但周身锋芒隐现,有一种让人心折的气势。
唐一禾收回目光,语气中还是有些不甘:“十年啊,他要的是十年盟约啊,我觉得时间长了点,而且他觉得有筹码在手,商税那是狮子大开口啊。”
“做生意又岂是一锤子买卖?金雲朗是吃干饭的吗?你把桥都搭好了,也该轮到别人上场了。跟金雲朗谈生意,你看谁笑到最后。”宇文璟觉得此时的唐一禾可爱到可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急得吴行就要上前。
宇文璟摆手,示意他无事,继续往下说:“一禾,不要在乎一时的输赢。无论是楼一一当上皇后,还是七杀掌了洪氏,又或是向吴问施恩、与吴狄交好,都是极佳的韬晦之计。”
“宋沛扬若过河拆桥,他日未必不会连本带利交还。”
“我与江东息兵十年,实以岁月换山河。”
宇文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一禾终于一扫进屋前的颓唐之色,脸带兴奋地说:“就是就是,风物长宜放眼量,本来我去江东就为两件事,一件是向萧彻大将军揭露阴谋,这件事我确实办得不错,萧大将军已经在荆楚站稳了跟脚,文璟也就可以放心西进了。第二件事是私事了,我……”
唐一禾的话被宇文璟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吴行抢上前去拍背顺气,然后以安神调养为由,不由分说把其他三人都赶了出去。
唐楚玉被推出门外后还意犹未尽:“分明这两日已经大好了啊,还以为今日能再来一轮开怀畅饮呢。”
“你想什么呢?文璟大病初愈,被我们这一通叨扰已是伤神,你是打算让他喝酒伤身吗?”唐一禾笑着拉过唐烈风的手,一起往院门外走,“走了,我也累了,你给我们安排的屋子在哪?”
唐楚玉明了地看着二人紧握的手,撇撇嘴说:“知道了,吴行跟我们说了,有人偷摸拜了天地,有人借机不给贺礼,还有人选择闭目塞听,但我唐楚玉岂能跟你们一样?我已经跟丛芝说了,等你们回了长乐,定当奉上一份大礼,哼哼。”
“我怎么觉着,不一样的是丛芝姐姐。”唐一禾并不领情,凉凉地又补了一刀,“你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吗?”
“一根稻谷,别以为现在你有人撑腰就了不起,告诉你,我也是有人撑腰的人了。而且我们是文人,跟你们武夫还不一样,回头让丛芝写一百篇文章骂你,都不带重样的。”唐楚玉高高昂起头颅,仿佛骄傲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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