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人做事,难道不就是要相互看对眼吗?”唐一禾也有些惊讶,她现在缺人,尤其缺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而所谓的身份也都是人给的,她自认一介江湖草莽,走这一趟又有何不可?
唐一禾让哈斯多吉坐下,细细吩咐了他今日要做的事之后,才笑着说:“人嘛,一般是本事多大、脾气多大。崔老头这般拿乔,那就让我们上门看看去,他是不是有真本事?明日多吉你继续引路哈。”
哈斯多吉还在心中盘算着唐一禾安排的事情,冷不丁听到这最后一句,吓得他立马双手合十胸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已金盆洗手,不做这‘引路鬼’好多年。”
“哈哈哈哈。”唐一禾见他浑身一激灵,忍不住要继续逗他,“明日不仅要你引路,而且你这只‘引路鬼’,从今往后都得被我用鞭子栓着,哪也别想跑了。”
哈斯多吉回想起集安大峡谷口,他被唐一禾用鞭子拖下马、一顿胖揍的场景,吓得声音都颤抖了:“唐师傅,你莫要吓我呀,我现在干的都是正经事,挣的也是干净钱。”
“我的事最正经,给的钱还多。”唐一禾赶紧出言安慰,“我比金雲朗大方多了,你放心跟我干,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
……
第二日,句容县,崔宅中。
唐一禾总算见识了,为什么都说经年的大掌柜不缺银钱了。崔老头置办的宅院门头不显,内有乾坤,设计用料自不必说,连对联挂画都是名家手笔,就算朝中归乡的大员倘若清廉为官,都未必能住上这样好的屋宅。
此时大厅中,红泥小炉上的银铫子正吐着鱼目泡,唐一禾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纸账页,将其倒扣然后轻轻推过梨木桌:“崔代老大人,这是今年我家丝行的九月清账,您觉着这生丝生意,还做不做得?”
崔掌柜本名崔代,但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这个名字了,都尊他一声崔老或者崔掌柜。此时他也没去接那页账纸,只是捋了捋修剪得宜的山羊胡,黑瘦的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微笑:“东家夫人心急了不是,生丝生意哪有半年就清账的?怎么着也得等本月皇上大婚、腊月宫里敕造之后再说。”
对于不速之客的贸然来访,崔掌柜本来是不喜的,但他看到今日来的四人往屋里一站,瞬间就改了主意,决定亮出点本事来。
只见他眼皮耷拉着,仍是没有动那页账纸:“等翻了年再盘账,届时现在账上亏的这三成自然能填上,等日后拿了皇商采买的牌子,呵呵,才是大有可为的啊。”
唐一禾心中一动,这老家伙,有点东西!
她之前问过哈斯多吉有没有提过东家的来历,哈斯多吉非常肯定地说没有,而且今日上门更是连拜帖都没递,只是说东家夫妻听闻老掌柜之名,特意备了薄礼诚心相请。
唐一禾在心里默默地给老头打了一百分。要知道唐一禾进门后,几乎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发难,并没有给对方可打探的余地。但这个其貌不扬的瘦老头,还真有一双“亮招子”,账页都没动就能准确无误地指出账面亏三成,而且连如何弥补亏空、以及如何钻营的路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他一个照面就猜出了唐一禾的身份,而且大宗生意的行情是刻在他脑中的,至少生丝这一门生意的时点盈亏能脱口而出,这要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怕是口都难开。
在这样老而近妖的老掌柜面前,唐一禾思索良久想出的第一个难题,简直成了笑话。
“此话怎讲?还请崔老不吝赐教。”唐一禾不置可否,仍是抛出问题,但称呼的改变足以表明她态度的转变。
崔老头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啜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江宁二十八家丝行,生面孔只得你们一家,六月里才找的伙计,亏三成还算少的。今年惊蛰的雷声比往年早了七日,蚕农们都说暖得反常,生丝行情自然是要压货的。您说是吧?高将军,又或者该唤您一声唐姑娘?”
唐一禾已经知道他猜出了她的身份,所以并不如何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是哪里露了痕迹?”
“既是反常,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老朽在江宁蹲了三十年,自有一套传声过气的法子、以及识人辨物的门道。”崔老头用杯盖轻刮浮沫,眼睑微微抬起,“西域比丘的伙计、兵匪游侠的随从、标致得不像话的东家、还有插着螭首镂空白玉簪的东家夫人,哪哪都是痕迹,还用得着露吗?”
此言一出,哈斯多吉、魏七杀、唐烈风、唐一禾四人心中齐齐一凛,皆无言以对。
原来在真正的老掌柜面前,每个人身上都自带“名片”,无需隐藏也无法隐藏,所有细微末节早已落入他的眼底,绘制出一览无余的真相。
唐一禾快速反应过来,手指朝身后三人晃了晃:“猜出我们的身份倒也算不上难事,毕竟这样的人物,走到哪儿也不会是无名小卒。崔老您不妨再猜猜,我打算请您出山做什么呢?”
“唐姑娘自谦了。”崔掌柜白眉微动,将手中茶汤倾入青瓷盂,双手同举给唐一禾斟了一杯茶,“白老爷可是对唐姑娘的人才相貌赞不绝口呢,老朽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既是唐姑娘出手,必不会是小打小闹,定然奔着哪个世家大族去的,我猜不是周氏、就是那洪氏了。”
唐一禾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看来今儿这趟没白来,算是请到“金身大佛”了。但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慢慢地喝着崔掌柜递过来的茶,冷不丁问了一句:“若现在让您老接手城东几间赔钱的木材铺,第一刀该往哪里落?”
崔老掌柜忽然咳嗽起来,黄黑的面皮泛起潮红:“怕是不好弄,得罪的人,有点多了。”
这是唐一禾准备的第二个问题,既然崔老在生意往来上洞若观火,那就看看他的手腕魄力是否相当?
闻言唐一禾将“游龙”抽了出来,笑着说道:“巧了,我还真不怕得罪人。再说,让我亏钱不就是别人得罪我了吗?既然别人不怕得罪我,我还能怕得罪别人?大不了全杀了,反正东安帝现在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崔老掌柜等的就是唐一禾这句话,只见他瞥了一眼唐一禾的刀,似笑非笑地说,“城东几乎所有的木材铺都是走水路,虽说比走陆路每斤省二钱,但易受潮、腾转也多,你说是为何?”
“要做货船的生意,还能不走货船的路子?”唐一禾哼笑着回答。
“所以这第一刀嘛,当然是先把仓库隔潮的银钱砍下来,再把水路供货的合同给断了。”崔老掌柜笑眯眯地说着,“不过这一刀也不能斩绝了,总得给后面的人留点甜头不是。”
唐一禾眨眨眼,心道厉害,这老家伙分明知道会稽林氏大厦将倾,但就算是亏本,也要跟后面的吴氏搭上线,可见他已经不拘泥于一店一面的盈亏,而是着眼整个生意场的布局了。而且他说话句句不留痕迹,又句句留有深意,这得是怎样的商海沉浮,才能练出来的滴水不漏啊!
唐一禾此时对崔老的能力已没有半分怀疑,准备的问题也不打算问了,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扔在案上时“咔”一声响:“这是总库房的钥匙,上一任掌柜交予你时说所有的账册都在里头,可我现在告诉您总库房是空的,您老又当如何做呢?”
此时阳光斜照进屋内,崔掌柜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然后嘿嘿笑了起来:“这把钥匙的尺寸形状,分明开的是后面那位兄台手中的铁柜,又如何能是大库的钥匙呢?唐姑娘不信老朽,也犯不着一边拿话诓着我,一边又准备了大笔银票来砸我呐。”
唐一禾闻言一噎,暗自惭愧戏没有做好,却听崔掌柜又是嘿嘿两声,继续往下说了:“唐姑娘的问题也不难回答,老朽自然能听懂画外音。对一般的东家呢,他说是空的,那也未必是空的。”
“他们会如何做?”唐一禾微微呲了呲牙,这是她要发狠的前兆。
“空库房最宜养‘鬼’,要想假账做得真,须得每个‘鬼’都沾些墨香。不过用上一盒装裱用的浆糊,一卷陈年账纸,库房里就没有‘人’了,所以新东家要挤出几分利,也得看他自己有几分力。”
唐一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就是她设想的最差情形——总不能全杀了,那才真坏了事。
见状,那崔掌柜笑得豁牙漏齿,脸似菊花:“但唐姑娘不是一般的东家,你说是空的,那就是空的;你说账是如何,那账便是如何;你要多少城狐社鼠死,我就给你磨多少柄刀。”
唐一禾慢慢将“游龙”古刀又推回了鞘中,沉声道:“崔大掌柜,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说?我都怕给不起呢。”
“哈哈哈哈。”崔掌柜头一遭笑得老怀畅快,“原本老朽只想着逍遥余生,不想今日这么大机缘送上门,实在是却之不恭啊。唐姑娘与我渊源不浅,我也正愁义子难遇明主,朝中若无人,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给人做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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