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唐烈风实在是经不起一点点撩拨。为此唐一禾非常怀疑“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这句话的正确性——倘若是那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的牛魔王呢?只会把那田耕得畎亩如绣,沟塍似织,三寸犁头七寸雨,十分功夫十分收。
不过,今晚的唐一禾没能把“潘驴邓小”四样都看齐。
只因二人在信马由缰的回程路上,偶遇一对求医母子。男孩约莫五六岁,病恹恹没精神,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急得推着独轮小车的母亲跪地大哭,向路人磕头求助。
唐一禾见状,急忙去看了一下孩子的状况,确实不太好,像是癔症又像是受了惊吓,对此唐一禾也不敢贸然上手,只能问孩子母亲打算去何处求医。
得到准确答案后,唐一禾将孩子抱起递给唐烈风,自己则将孩子母亲拦腰托起,送上马背坐稳后再翻身上马,四人双马快速朝城西报恩寺疾驰而去。
从孩子母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唐一禾得知报恩寺是吴县最古老的寺庙之一,隐于穹窿山之中,住持虚云禅师佛法高深,曾救治过无数孩童,所以这位母亲是专程带孩子上门求医的。
唐一禾是有些抗拒名寺古刹的,因为她在吐谷浑被密宗国师搞得怕了,长乐的镇国寺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但现下受形势所逼,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出乎唐一禾意料的是,报恩寺是一处真正修行之处。
这里不设功德箱,门匾刻“心奉为香”,拒收香火钱,完全没有缭绕喧嚣之感。院中一株千年银杏,落叶不扫,任其化作“金色蒲团”,佛前供野柿三颗,虫鸟啄食亦不驱赶,让唐一禾品出了天道合一的意味。
这里的僧人个个体型消瘦,僧袍补丁叠补丁,锄头柄磨得发亮,三三两两散布在寺周梯田上耕种。原来这里的僧众持“过午不食戒”,每日仅一餐,食材全凭自耕,现下正是“农禅并重”的农时。
门口也没有知客僧,只有一个未剃发的居士在喂猫,看到唐一禾四人不迎反退,飞快地消失在佛殿中。还没等唐一禾出声喊人,那居士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我去喊虚公了,你们快点进去,再晚点他就要闭关了,丈室老人可就喊不应了。”
原来是去引路的,真是个眼明手快的热心人。
唐一禾觉得心顿时静了下来,搞不好这里还真能治病,虽然她一直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不理解但尊重。
虚云禅师是个很老很老的和尚了,须发皆白,枯瘦如松,僧袍空荡得随风轻晃,似裹着一具蝉蜕。然后唐一禾见证了奇迹的出现——老和尚只是简单地诵经持咒、净水蘸洒后,那个孩童呼吸就变得轻缓,脸色也慢慢好转起来。
这是什么原理?!唐一禾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是完全不信的——最不济也要来个化符入水、吞服肚中,这才说得通嘛。
居士已经安排好房间,领着千恩万谢的孩子母亲去了。自觉任务完成的唐一禾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打算带着师弟夫君撤。虚云禅师自始至终盘坐垂首,此时方才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不想手中一顿,那串长长的念珠竟然断了,洒落一地。
唐一禾倒也没有多想,顺势弯腰帮老和尚捡拾,却听老和尚低低地叹了一句:“不想今日机缘在此。”
唐一禾心中咯噔一下,想着不会说的是她们吧?今日是二人的大婚之喜,难不成这里的和尚还兴给人贺喜送福,图个彩头?
唐烈风却突然伸手,将唐一禾拦在了身后:“大师,你气息动了。”
老和尚并不理睬唐烈风,只是微眯双眼,打量着唐一禾:“姑娘,可否回答老衲三个问题?”
“大师请说。”唐一禾并未感知到任何危险,相反在这报恩寺里,她觉得内心非常平静,平静得一呼一吸间,都与寺庙的磁场节奏融为一体。
“老衲观姑娘命格极贵,贵不可言。但天命之势,今日似乎是要断了,姑娘你可想好了?”虚云禅师的第一个问题,仿佛雷霆万钧,劈砸在二人心中。
这老和尚真的有些道行,一句话就把唐烈风给吓傻了。但唐一禾却是那不信邪的,她握住师弟微微颤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我管它天命如何,我只要我心所向。”
“姑娘好胆气。这样的话,老衲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虚云禅师微笑起来,脸上的沟壑似乎都平展开来,“姑娘自另一小千世界而来,既然自断业力,恐无法再入轮回。老衲恰巧手中有轮宝碎片一枚,可送姑娘回去,你可愿意?”
有了第一个问题的铺垫,唐一禾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仍然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这次哆嗦的是唐一禾,唐烈风的手温暖而坚定,给了她莫大的支持——
“不愿意。”
“下一世你就不在这里了,而是去往其他的大千世界了。”虚云禅师以为唐一禾可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所有的人都不复相见,你可想好了?”
“只求今生,其他随缘。”唐一禾还是觉得,没必要对太缥缈的事情过多纠结。
唐烈风却不淡定了:“我能否跟着去?”
虚云禅师仍然不理唐烈风,让他讨了个没趣。唐一禾赶紧冲他摇摇头,示意不要打岔,她想赶紧答完赶紧撤,跟这老和尚待在一起压力忒得大。
“姑娘奇经八脉里还有不少散落的真气,再有一些时日就完全消逸了。老衲手里有一本《易筋经》,可助你吸纳内化,姑娘可否愿意一试?”虚云禅师的第三个问题仍然重磅,让唐一禾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需要我拿什么换?”唐一禾很戒备,她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
“哈哈哈哈。”虚云禅师笑得老怀畅快,“需要你在这里修禅耕作一个月,愿意换吗?”
“这么简单?”唐一禾狐疑。
“因果善念,无须介怀。”虚云禅师的下一句,更加出人意表,“你我有缘,在我闭关坐化前才有此一见。反正这本《易筋经》也送不出去了。”
“啊?大师您……”难得唐一禾连话都说不全了。
唐烈风心里头是有点堵的,他想的是早知道送不出去,就没必要答应在庙里住一个月。
今天可是二人大婚之日,这一个月可是二人成婚后的第一个月啊。
哎,说好的洞房花烛,怎么就变成了青灯古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江宁印象 在报恩寺的
在报恩寺的这一段时日, 除却二人必须分房而睡,日子倒过得十分轻松惬意。
唐烈风学东西极快,力气尽够, 还不用歇息, 干起活来可是一把好手,翻地、除草、劈柴、修墙、伐竹、烧陶样样使得,尤其晚上憋一肚子火,白天干一天顶别人干三天。
两口子有一个这么能干, 另一个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偷懒了。唐一禾每天除了晨钟前收露水煮茶, 暮鼓后点松明灯抄经,其余时间都是在禅堂里打坐练功。
虚云禅师给的《易筋经》与唐门《筋经》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要求习者易筋洗髓,形神兼炼, 只是前者更讲求以形导气、以气凝神、以神御形。所以有《筋经》根基的唐一禾学起来, 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却不知她练的正是令无数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高深武功。
虚云禅师让她在报恩寺修习一个月, 已是尽可能往少处说的,想着先别把她吓着,先用一个月夯实根基, 等入了门再慢慢精进。
第十五日,唐一禾其实就算入了门。随着深息引意,她的肩背臂肌如浪涌, 筋膜轻响似重织,等到气聚丹田,肩胛骨已经能如龙翼般展开,继而真气贯通指尖,一招“青龙探爪”如金石般撕裂晨雾。
第三十日, 唐一禾关节断藕连丝,四肢屈伸间长逾常理,正所谓“筋如春藤渐韧,气似深潭日澄”。修习到这一步,算是易筋之术有了小成,但她却并不满足。
第五十日,所习日深,唐一禾从四肢到躯干,从脊骨再到经络,劲气往来收发,运转圆融自如,当真体会到“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的易筋之本。
在将近两个月与世隔绝的习武中,唐一禾身体的锤炼尚在其次,修习《易筋经》对她最大的好处在于真气归流,实现了周天圆满。
正如当日虚云禅师所说,石敢当的内力并未被唐一禾完全吸纳,而是散落在她的奇经八脉之中。《易筋经》的心法修习,正是起到了抽丝剥茧、重新归拢的作用。
练气的过程与练体的步骤是一致的。前十五日,走的是足少阴肾经,引动调和了先前淤积在足阳明胃经的燥火。中间十五日,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回流真气凝成一颗米粒大的光珠,明灭三次后轰然化开,汇入气海之中。其后二十日,百气渐聚,贯通任督二脉,当头顶百会穴洞开时,唐一禾只觉一道白气笔直冲上七尺,久久不散。
唐一禾再次睁眼时,三丈外蚂蚁触须的颤动、地下蚯蚓钻土的摩擦声,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辨,竟已到了“二十四真自相通”的炼窍境界。短短五十天,唐一禾自己也没想到,武功已然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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