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练长刀后,短刃用处不大了。”唐一禾拒绝了栗粒的拒绝,“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是捡的。”
“太贵重了,女子用来防身……”栗粒仍在推辞,但她并不善于掩饰,眼中已有藏不住的欢喜。
唐一禾不容辩驳:“你也是女子,难道不需防身吗?何况你们师门全用双件短兵,就你使双掌,岂不吃亏?我不能让你吃亏的呀。”
栗粒闻言心中大动,鼻尖甚至泛了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不管在伯父母家,还是在师门中,从没人关心过她有没有吃亏,好像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原来也会委屈。
唐一禾不仅看到了她的委屈,还不探过往,不介旧痕,始终热忱夸赞她不自知的闪光,让栗粒顿生蒲草化兰之快意。
两人就“阴阳刃”的归属来来回回推搡了一番,最后栗粒实在拗不过唐一禾——再推怕是要把她推吐血了——这才满心欢喜地收了。
看着栗粒离去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唐一禾没好气地对身后的魏七杀说:“刚才为何不敢上前?喜欢她就开口请她留下来嘛。”
魏七杀撇嘴一笑:“师傅,你也就教我武功还行,男女之事,就算了吧。”
唐一禾跳着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看得分明,你对她不一样,与对其他女子不同。”
“那师傅你怎么看不出来,我只是喜欢强者,尤其喜欢被比我强的女子打。”魏七杀笑得肆意坦荡,“所以师傅,您还是赶紧好起来吧。”
唐一禾捂住脸,无助叹息:“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癖好。”
魏七杀弯腰凑近,语调上扬:“我跟师姐一样,男女之事自有人选,就不劳师傅您操心了。龙阳君都被您拉郎配了,啧啧,您管好您自个儿吧。”
唐一禾怄得心尖疼——这就是收徒收到魅魔的下场。
……
十日后,琅琊郡,营城。
王丛芝的婚事办得极隆重。虽然是二嫁,但唐楚玉给足了新嫁娘的面子,也堵上了所有看戏的人的嘴。
唐楚玉年轻英俊,家财万贯,身为“白记”商号的东家,拿出了整整二百一十六抬聘礼,据说能买下整个营城。本人又是如日中天的宇文帝近臣重臣,深得皇上信任,前途不可限量。最让营城恨嫁女羡慕的是,唐楚玉头婚不说,嫁过去上头还没有婆婆,新妇直接就能掌家,这哪里是祖坟冒青烟,这是把祠堂都给点了。
王家对王丛芝还是有愧疚的,置办的嫁妆高过了王懿芝,但携子归宁省亲的高家宗妇王懿芝,已然不会介意这个了。她现在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见到唐一禾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也难怪,王懿芝嫁给高让慈后,高家宗子就继任当上了宗主。她的肚子更加争气,婚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嫡长子,看来未嫁时让假薛神医扎的针没白扎。
王家两姐妹对唐一禾都极为亲厚热络,这也难怪,唐一禾对二人都是切切实实的救命之恩。
王懿芝那一出已经够离谱了,生死间唐一禾选择先救她,已然超乎常理,王丛芝这一遭就更加匪夷所思,在当时的形势下,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放弃了她,只有唐一禾愣是在九死一生中,死守承诺将她救回。
而王家两姐妹的月老,实则也是唐一禾当的。王懿芝的姻缘是唐一禾顺其心意,顺势设的局,唯独坑了高让慈。但成亲后高让慈对王懿芝细心体贴、呵护备至,床笫之间也是温柔照拂、蜜里调油,王懿芝私以为她婚后生活之美满,甚至超出了她少女时期的全部憧憬。
王丛芝与唐楚玉则属于误打误撞了,在一路护送中暗生情愫,正应了楼一一的判断,二人早遇见也成不了,属于不早不晚,天成佳偶。
王丛芝实则跟唐一禾不熟,之前两人一共也就见了短短两面,但此番相处下来,唐一禾对她算是刮目相看。
难怪唐楚玉会对她动心,相貌、性情、才华倒还罢了,纵然是“天下第一才女”,也只是各花入各眼。王丛芝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是她身上的极强反差感,因为在她纤纤弱质的表象下,跳动的却是一颗坚定的心。
唐一禾回想起来,王丛芝一直都是坚定的,在长乐时坚定地跟她走,坚定地去为逃跑做准备,当人质交换时坚定的眼神,以及坚定地要等到唐一禾平安归来,才愿意出嫁。
唐一禾觉得,王丛芝的内核跟唐丽娟师姐是有点像的,既淡然无争又坚毅不拔,王丛芝还是大家闺秀,这种坚韧的心性比武者更为难得。
啧啧,唐楚玉还真是捡到宝了呢。
白珩老爷子几杯黄汤落肚,忍不住悄悄跟唐一禾说:“我原本属意的孙媳妇是你,但你跟楚玉彼此都无意,只能作罢。后来听说孙媳妇的来头,我这老头子心里喲,挺不是滋味的,这会见着真人了,你猜怎么着?全通快了。丛芝跟你一样立得住,但比你宜家宜室多了,哈哈哈哈。”
“老爷子,最后一句可以不说。”唐一禾笑着将手中蜜酿一饮而尽。
……
吴行此行过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师侄闵敏给弄出来。王家人很给面子,他话刚出口,就把闵敏给放了,结果那兔崽子也不问缘由,连小师叔的面都没见着,就飞快地跑路了。
这可把吴行气得,在喜宴上着实多喝了几杯,然后被不饮酒的唐烈风拖回住处。吴行回去后也不消停,继续说胡话:“闵敏估计不是怕见我,他是怕见王二小姐、以及高家宗主,他当年可没干好事。啧啧,这人啊,就不能只看表面,王大小姐虽然是二嫁之身,但珍珠蒙尘仍是珍珠,不是说王二小姐不好,而是王大小姐实在样样出挑,大家闺秀顶到天了,别人没法比。要我娶,我肯定也娶王大……”
“你也就仗着你不会娶,才敢这么胡言乱语,小心楚玉扒了你的皮。”唐烈风虽然认可吴行所说,但还是截住了他的话头,然后幽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想娶我师姐呢。”
“哎哎哎,不许这样坑人的,你就不会扒我的皮吗?”吴行虽然喝多了,但绝不会在这么原则的问题上犯糊涂,舌头打着结都忙着撇清关系,“我一点都不想娶她,她,她要跟我生孩子,我都拒绝了。”
“什么?师姐要跟你生孩子?”唐烈风一下坐直了,危险气息不受控地冒了出来,“她为什么要跟你生孩子?你为什么还不同意?难不成你还亏了?还是你觉得我师姐哪里不好?你老实跟我说,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吴行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唐烈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把他急得都磕巴了:“别动手,我说,我说,你听我说,我跟小禾苗清清白白,除了扎针绝不触碰,梳洗都是栗粒动手,我真没有那个心思啊,我哪怕对你有想法,也不会……哎哎哎,我对你也没想法,谁敢对你有想法……唉唉唉,小,小禾苗不一样,她不怕你,我跟你说的那六个字……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瞧你这怂样,回头人家楚玉娃都生了,你还在拉拉小手,小嘴亲了没?啊啊啊……说好不动手的……嗷嗷……”
跟王懿芝一起离开新房的唐一禾,不停地打着喷嚏,急得魏七杀又是挡风又是递帕子的:“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受凉了吧。”
唐一禾擤擤鼻子,把手帕还给七杀:“没事,回头你自己洗洗。”
见此王懿芝都惊呆了,她是见过魏七杀的,当时以为他是车夫,不想却是唐一禾的徒弟。这二人如此熟稔且不拘小节的,难不成?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夫君,高让慈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微笑着摇摇头,示意不是。
高让慈自然也是知道魏七杀的。当年还是他奉了宇文璟的命令,去调查魏七杀的底细。不想当年那条只晓得横冲直撞的“疯狗”,竟然被唐一禾调教成这幅风度翩翩的模样,武功一探之下竟然与他都不相上下了。
这样看来,她还真的是个不错的师傅呢。
想比其他故人对唐一禾发自内心的热情,高让慈的感觉则要复杂得多,只是他不会让任何一丝情绪,显露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是的,他现在的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他对自己的所有规划。表弟如愿以偿地统一了中原,他也拿到了陇晋之地,妻子才貌双全,儿子健壮可爱,没有一丝一毫不满意的地方。
但他就是知道,他的心底是不满意的。
在看到唐楚玉、唐烈风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不满意在哪里。他高让慈一生万花丛中过,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彼此倾心相爱之人。王懿芝很好,当宗妇当妻子当母亲,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她不是那个人——不是王丛芝之于唐楚玉,唐一禾之于唐烈风那样的存在,前者是全身心的倾慕怜惜,后者更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灵魂交付。
但那又怎样?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了王懿芝,所以他要将她宠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不,不对,他的婚姻其实是唐一禾给他设的圈套,他其实并无选择。想到这,酒意上头的高让慈再一次生出了恶念,他趁着王懿芝更衣净手的间隙,悄悄往唐一禾身边靠了两步,声音也低了下来:“璟,真是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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