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我的事情我说了算,我的决定我自己担。”唐一禾冷笑,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干脆伸出手揽住吴行的腰,“夜深了,睡吧睡吧,小宝贝。”
吴行浑身都僵硬了——
同床共枕半年之久,这还是吴行第一次觉得不自在。
也许是刚刚他感觉,那个骄傲无匹的唐一禾回来了,又或许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变——无论伤病与否,她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时给他重击的可敬对手。
“有人来了。”唐一禾摁住吴行的腰肢坐了起来,让吴行差点叫出声来,“别出声,栗粒已经上房顶了。呀,打起来了。”
唐一禾武功虽失,但六识仍在。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是七杀来了。你快出去喊住他们,别一个没留神,打出个好歹来。”
吴行依言出去劝架,不过二人似乎都不太听劝,又拆了四五招才停手。
魏七杀冲进屋来的时候,唐一禾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酝酿好的见面语还未出口,就被魏七杀的高声大叫吓了一跳:“师傅!啊,师傅,真的是你!师傅你真的在这里!”
魏七杀风尘仆仆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挺拔身姿上的蓬勃之气扑面而来。半年不见,他变得更英俊了。唐一禾微笑着看着直奔她而来的二徒弟,声音中也带上了惊喜:“什么时候突破的第八层?”
“就在一个月前。”魏七杀一边说着一边双膝跪倒,伸手抱住唐一禾双脚,七尺昂扬男儿瞬间红了眼眶,“师傅,徒儿以为再也见……啊……师傅,你,你的武功呢?”
听到魏七杀陡然拔高的声音,看到他陡然抬起的满是诧异的脸,唐一禾仍然笑着,脸上不见一丝遗憾:“没了。没事的,这不还有你嘛。”
唐一禾双手扶起徒弟,下巴朝刚进门的吴行、栗粒二人一抬:“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这还是沾了‘天下第一神医’和‘天下第一看护’的光,否则早死翘翘了。”
魏七杀站起刚要行礼,吴行还未开口,栗粒却难得抢先说了话:“道谢的话就省省吧,弟妹,你师弟的武功也就稀松平常啊。”
魏七杀完全被这句话中的人物关系吓呆了,就听唐一禾轻笑出了声:“长姐,有没有可能,他不是我师弟,而是我徒弟呢?”
“啊?!”两人同时惊呼。
魏七杀还一脸懵地僵立当场,栗粒则一脸疑惑地冲他上下打量:“都说唐三人才武功举世无双,原来是另有其人啊。”
魏七杀总算明白过来一点,仍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你叫我师傅弟妹,我师傅嫁给了你弟弟?你弟弟是哪个?天哪,这,这不能吧,我师叔知道了还不得炸了,还有宇文帝知道了……”
唐一禾一巴掌拍在徒弟的后脑勺上:“有没有可能他弟弟就是吴行,然后我们只是挂名夫妻呢?再说,我挂名也不止一次了。”
魏七杀总算松了一口气,无意识耸起的肩膀也猛地塌了下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带这么吓人的。”
栗粒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就这?哎,亏我还以为唐三来了。”
“就你?还想跟我师叔过招?”回过神来的魏七杀也不是善茬,怼人的功夫远在栗粒之上,“你们也就一九开,他只消出一招,你立马赴九泉。”
栗粒哪听过这种嘲讽,当场就要翻脸。好在吴行的话还算有些分量:“长姐,既然是远客来访,麻烦给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总不好让客人半夜再去住店。”
唐一禾也见机训斥了魏七杀几句。有了台阶下的栗粒白了魏七杀一眼,气呼呼地摔门出去了。
仔细说来,吴行也是魏七杀的救命恩人,所以魏七杀在心中对他一直很是亲近。见屋内只得师傅和吴行两人,魏七杀马上将事情原委讲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半年前,宇文璟拿下长乐城之后,就把在城北郊养伤的魏七杀接进了御医院,让数十名医官给他调养身体。
据魏七杀所说,宇文帝对他极为亲厚,时常过来探望病情。一个月前,机缘巧合撞上他“九转心经”突破,宇文帝竟然运上内功助他一臂之力,让魏七杀感激得涕泪纵横。
不过宇文帝此次前来,不仅仅是探病,还给他带来了一个任务——让他暗中去东海郡找唐一禾。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宇文帝就找到了“药王”孙延世曾经的药童,问出了吴行曾随师父生活的轨迹,把寻找唐一禾的重点圈在了东海郡、洞庭郡的几处地方。洞庭郡早已派人去找过,可惜并无踪迹。而宇文帝之所以一个月前才让魏七杀来东海郡寻唐一禾,也是因为司徒隐暴毙之后,中原大地的硝烟总算是消散了。
若之前来东海郡寻人,要经过中原腹地,很可能给唐一禾和吴行招来杀身之祸,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即便到了现在,宇文帝也只敢让魏七杀暗中带些人手,一城一地悄悄来寻。
至于师叔唐烈风去了哪里,魏七杀也不知道。
当日唐一禾被吴行当场施针抢救,然后被吴行、栗粒二人带走一事,石敢当的亲卫军中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在后续的追查、审讯过程中,应是给师叔吃下了定心丸,没有即时发疯——哪怕心脉全断,命垂一线,但只要跟吴行在一起,就是天下唯一的生机。
与宇文帝忧心忡忡不同的是,师叔在听到从江东传来的消息——吴行并未回江宁,药王门内部还起了龃龉,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当日下午就主动请缨上了战场,指名只要对战镇南王的亲军。
至于那场战事,魏七杀每每回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
那日师叔只领了伍长一职,一身银甲,一柄长剑,在阵前竟连战鼓都等不及擂响,便单人独骑杀入了敌阵。起初两边人马都觉得这人疯了,可下一刻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只见那道银芒所掠之处,血雾泼天而起,盔甲如纸糊般被剖开,头颅骨碌碌滚落于马蹄之下。有人想要结阵阻拦,也有人用伤马拒敌,可阵型还未合拢,中间便被他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弃马后的师叔更快更狂暴了,手中长剑仿佛死神的镰刀,无论职衔高低、武艺强弱,撞上后无一合之敌,只剩残尸断臂。
直至最后,“死神”找到了他的目标——李金燕的校尉夫君。一剑,干脆利落,这场残酷到近乎可笑的杀戮就此落幕。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周遭数百个亲兵没一个阻拦出声,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
可师叔大约还是不满意的,因为他没能找到李金燕,没法一并了结仇怨。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草草将弟子们都交付给受伤未愈的唐绍仪,又给师侄楼一一、魏七杀留了个口信,便独自消失了。
是的,彻底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为此魏七杀也很是不解,师叔留下的口信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有任何问题,去罗城找秀玄掌事。
听到这里,唐一禾表示了理解——烈风知道吴行的困境,也知道吴行不会伤害她,所以他放弃了寻找,选择等待。等到唐一禾恢复后,自然会发出消息,而传递消息的对象,也一定是罗城的秀玄大长老。
这个晚上,唐一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捅捅身边装睡的吴行:“小宝贝,今晚的药是不是火太大了,我怎么觉得燥得很呢?”
“不许再叫我小宝贝。”吴行闷闷地说,“你自己心绪波动睡不着,怎么还怨怪上我的药了?”
唐一禾又拿手肘捅捅他:“你说,我师弟孤身一人,究竟跑哪里去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吴行无奈地往外挪了半尺。唐一禾受伤昏迷以来,前三个月都是他彻夜诊护,后来唐一禾醒了也需要人照顾,二人又心知肚明他的取向,便干脆继续同睡一屋。
“我想动手动脚,我能吗?现在你打我还差不多。”唐一禾气鼓鼓地说。
吴行冷哼一声,又往里挪了一寸:“我哪知道那疯汉跑哪去了?肯定跑远了,所以连魏七杀都寻来了,他还不见踪影。”
“你说得也是,所以秀玄大长老一时半会儿都联系不上他。”唐一禾说着,又往吴行那边蹭了蹭,“跟你说个秘密,他可能是去找他的亲人了。”
“他不是个孤儿吗?”吴行狐疑地转过头来,“跟我们一样。”
“不一样的。他被师傅带到洛川时都七八岁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唐一禾压低声音说,“楚玉跟我透露了一些。”
唐一禾把这个八卦与同塌密友分享了一番,只听得吴行频频皱眉:“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没头没尾的,说了等于没说。”
“我当年也是这么说楚玉的。”唐一禾理直气壮地把锅甩给了唐楚玉。
吴行向来跟唐楚玉不对付:“那个唐楚玉更是,自作聪明一傻瓜。”
“咦,敢情在你眼里,‘无界同心’队里一个愣次、一个疯汉、一个傻瓜。”唐一禾笑得揶揄,“就只剩下一个小宝贝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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