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这一世,竟也谈不上什么遗憾——反正是白来的,不是吗?正因如此,她始终不敢太过用力地去承诺、去羁绊,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她到底还是对小伙伴们食言了。
对烈风食言了,说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终究没能做到。惟愿他往后不再自伤自苦,好好过完这一生。
对文璟也食言了,说好在长乐城等他,看他登上九五之尊的。这一诺,到底也是落空了。
还有楚玉,没能喝上他跟王丛芝的喜酒。王丛芝确实是良配,想来二人定能白头偕老。
至于吴行……哎,还没来得及问他。若她没有参透那竹纸传信的深意,他当真会眼睁睁看她被围猎,等着文璟恨他么?
这一问,怕是再不会有答案了。
……
李金燕掌心突然传来的诡异震颤,让一个念头闪电般劈亮唐一禾脑海——对手也不能完全掌控体内的庞大真气!所以,她还是有机会不对伙伴们食言的,她这一生,也不一定会在这里断点。
反正都是新手村的菜鸟,与其任李金燕吸掉自己的内力,不如试试反过来吸她的内力!
说干就干,由于之前在师弟身上试过,唐一禾并没有花费太多气力去摸索,而是拼尽残力引动“九转心经”在太渊穴转成漩涡深潭,再凝神去探对手的气海丹田。
这一番变动让本已左支右绌的李金燕胆战心惊,内力一时运转地更加不畅了——这个死丫头又要做什么?
李金燕脑中突然惊雷裂空,浑身禁不住颤抖起来,因为她感觉到督脉中的一小股内力,正在缓缓地往外流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慌乱中,李金燕只得再度加力运转,不想反将任脉冲得生疼,等她再度稳定住气海丹田时,发现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她的内力正在被唐一禾反抽。
唐一禾怎么也会“饕餮吞元诀”?李金燕脑子乱了,跟她体内的真气一样乱,她自己的、师傅的、唐一禾的,三股内力搅在一起,有融合了的,也有没融合的,有融合了一半的,正疯狂地在她体内游走乱窜,全然不受控制了。
不行,必须把内力再吸回来,不然今天死在这里的就是她了。李金燕也已察觉唐一禾并不会“饕餮吞元诀”,她只是毫无章法地狂吸蛮干,想到这李金燕心下稍定,咬牙将功法运行至极致。
此时二人都已是惨无人色,李金燕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她完全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对方吸干。唐一禾更加不好受,因为吸过来的内力虽然庞大但完全融合不了,体内感觉随时要爆炸,更可怕的是还越来越多,让既不会停、也不敢停的唐一禾万分恐惧。
不多会,两人交缠的掌间爆出嗤嗤白气,两股洪流在四掌间形成恐怖的死循环,就连周围的枯叶都在无形力场中悬浮成诡异的环。
唐一禾刚生出的求生火苗,此时颤颤巍巍又将熄灭——她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倘若李金燕在这场内力争夺战中赢了,唐一禾的结果就是被吸干而死。但倘若唐一禾赢了,就算最后把李金燕吸干,她的结果也是爆体而亡。因为石敢当和李金燕的内力同宗同源,又有心法加持,李金燕都无法一时间彻底融合,而她只是依靠绝境中的求生本能,一味地用抢夺来抵抗,后果只会更可怕。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角力的天平竟然朝着唐一禾倾斜过去,内力吸纳的速度慢慢加快,唐一禾已经感觉到浑身筋脉寸寸崩坏,连脑子都要爆炸了,而李金燕则惊恐地发现新吸的内力混着自身修为,如洪水决堤般一股脑狂泻而出。
就在二人同时陷入绝望深渊时,一道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女声响起:“嗤,瞧这两个騃子。”
……
半年后。
东海郡,朐县,临海盐丁镇。
一个眉间点朱砂的虎头虎脑的男童,笑嘻嘻地跑进一间医堂,径直穿过前堂后坊,冲到最里进的小院,在石榴树下找到了最喜欢的谢大夫娘子:“师母师母,谢姑姑喊你过去我家吃晚饭,或是你等我给你送一份来,那个,那个花灯扎不赢了,嬢嬢姨姨晚上还要扎。”
正在树下看书的唐一禾赶紧把话本子藏到背后,这可是少儿不宜的内容,可不能玷污孩童的眼睛。藏完书的唐一禾换上和蔼可亲的笑脸,掏出一把杏干塞给他:“谢谢圆子了,我还是过去看看热闹吧,等我收拾一下,一会就过去哈。”
圆子最喜欢谢大夫娘子,正是因为她随时变出各种各样的零嘴儿,而且毫不吝啬地与他分享。圆子一边高兴地啃着杏干,一边颠颠地往外跑:“我让娘亲给师母留一碗最多肉的跳跳羹。”
“哎唷,谢谢我小圆子了。” 唐一禾看着小男孩快活的背影,连着心情也快活起来。
唐一禾慢慢起身,去百眼橱里打开枸杞和白菊的屉子,分别抓了两把,塞到竹篾编的六角食盒里。她拎起来掂了掂,觉得家里两个人去蹭饭,一份杞菊双清盒的礼怕是轻了些,于是又打开八卦转斗,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青瓷荷叶盖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心想这样应该是够了。
瓷罐里面是吴行特制的“三白膏”,用白芷、白芨、白茯苓三种主药材,调和了珍珠粉、天山雪莲等辅料制成的面脂,美白滋润的效果吊打市面同类商品。当时让吴行做得多,特意用小罐分装了些,想着以后用来当个随礼什么的,这不就用上了吗?
三个月前,唐一禾睁开眼时,还以为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刚想着怎么又是古色古香的妆奁柜橱,然后就看到了栗粒的脸。
想起“去世”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女声,难怪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她,总算匹配到了正主。
托了栗粒和吴行的福,唐一禾大难不死。
栗粒以一敌百,干死了李金燕夫君的手下数十人,把其带回的一支百人小队吓破了胆。吴行则就地给唐一禾扎完了“鬼门十三针”,愣生生从阎王手中暂时抢回一条性命。
但唐一禾全身筋脉寸断,丹田损毁殆尽,就连吴行都没把握能把她治好。由于大战在即,吴行又两边得罪、两边不是人,只得将昏迷中的唐一禾带回他最熟悉的东海郡。
东海郡朐县是吴行曾经跟随师傅“药王”孙延世化名驻足停留三年的地方,因救治过谢氏族长及生民无数,所以他在此不用担心身份生计。
东海郡位于长江以北,琅琊郡以南,名义上还是司徒隐的地盘,暗地里已跟着琅琊郡投了宇文璟。郡内豪族谢氏经营数百年,是此地的土霸王,现任族长谢灵杉更是左右逢源,哪方都不得罪,让临山靠海、偏安一隅的东海郡比琅琊郡更安定闭塞一些。
唐一禾实打实地昏迷了三个月,醒来的时候连脑子都空白了,完全由吴行和栗粒二人贴身照顾。也就近两个月,等气力慢慢恢复一些后,唐一禾才能走出屋宅,来到小院中坐卧行走。
唐一禾亦是后来才得知,吴行为救她究竟花了多大功夫。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灌入不说,他更是昼夜守在榻前,衣不解带为她把脉辨症、行针候气,佐以真气渡穴、推宫过血。栗粒说第一个月他始终不敢合眼,只恐一疏神便前功尽弃,前后共掉了十余斤肉,才堪堪将她从鬼门关里夺了回来。
而栗粒的照顾更是体贴入微,三个月的汤饭药水、洗漱擦身、按摩肌肉等,她一人都做了。唐一禾醒来后的第一次下床行走,只觉全身上下干爽清香,肌肉更是没有半点萎缩,完全没有长期卧床之人的褥疮恶臭之类,甚至连皮肤都比之前更加光亮洁白。
栗粒可是当过“淑妃”的人啊,什么锦衣玉食没见过,唐一禾都不知道她竟能帮自己做到这个程度。再看栗粒,还是容貌清丽,却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阴冷之感。再看吴行,确实清减了一些,却是比之前更加丰神俊秀。
容不得唐一禾拒绝,她就已经是朐县神医谢白芷的娘子了——日夜贴身照顾,已经没有别的身份能担得起了。栗粒也不声不语地给她自己安了个名头——谢神医的姐姐白芨,为此真师叔吴行只能吃个哑巴亏,谁让她的年岁确实比他大了一岁呢。
唐一禾醒来后,吴行曾委婉告知,她的武学之途可能就此断了,因为她的丹田气海几乎是千疮百孔,筋脉虽然修补回来了一点,但也仅够日常坐卧行走,无法承受真气流转和内力冲刷了。
出乎吴行的意料,唐一禾竟然接受良好:“没了就没了呗,当年我也不知道练内力‘推耗子’能推到‘九转心经’第八层。这条路断了,我就跟你学医吧,我拜你为师怎么样?”
吴行十分感动但坚决拒接:“我怕唐三把我剁成臊子。”
“我师弟没有这么残暴的。”唐一禾笑着说,“他最多把你大卸八块。”
“我倒是挺想试试唐门掌门的功夫,我不信他才二十岁,就能跟师傅不相上下了。”栗粒则表示了殷殷向往,“他怎么还没来?”
三人嘴上虽不说,但都知道唐一禾痊愈之后肯定是要走的。在吴行的全力施为、以及栗粒的全心照顾下,唐一禾现在也只能缓步走个一炷香时间,再久些就会全身打哆嗦,而且每日汤药针灸都不能断,所以唐一禾绝口不提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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