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吴行用完了十三根粗细不等、质地不同的针,直到魏七杀嘴中吐出大块的黑色淤血后,他才收回最后的飞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七杀怎么样了?”唐一禾赶紧上前擦拭血渍,一手搭上魏七杀的颈脉,焦急发问。
吴行缓缓抬眼,眸中仿佛有黑色的尘土在缓缓沉降,最终凝定成一片不容置疑的郑重:“死不了。”
唐一禾从未觉得吴行的声音这般天籁,豆大的泪珠一下从眼眶中滚落出来,两只手紧紧地抚在胸前,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谢谢,替七杀谢,不,是我要谢谢你,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你。”
“还好心脉没有全断,否则就算侥幸救回,也是个废人了。”吴行白了唐一禾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瓶递了过去,“这个是简版的‘天煞还魂丹’,正方子已经失传了,是我在师傅配制的基础上,再度改了配方制成,效果嘛,还凑合。”
“不应该是‘通天逍遥丸’更对症吗?”唐一禾觉得她记得应该没错,有必要问个清楚。
“你还知道这个?”吴行冷笑起来,对于有人敢质疑他的医术非常不满,“我师傅配的那个,确实叫‘通天逍遥丸’,本就不是治病用的,药效太猛又少了中和之味,容易上瘾。我改过的这个,疗效可能慢些但稳妥得多,吃上后再调养个几个月,保管好得透透的。”
“用你的,用你的,我只信你,全天下我就最信你。”唐一禾马屁拍得震天响,甚至罔顾事实了,“心脉全断都治得好。”
“心脉全断我可治不好,那得用上江湖失传的九转还魂丹、龙虎筋骨膏,药引是化了人形的千年老参和生了四足的黑蟒筋,这要去哪找?开玩笑。”吴行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看到楼一一在边上,才勉强恢复神医的做派,“七天一粒,好了继续吃,吃完为止。一会我再给你,不,给楼一一写个药方子,一天两副,喝够二十一天。”
吴行站起身,擦了擦手:“参汤继续喝,管饱的量,啧啧,你这也是花了大功夫的,不然撑不到现在。别的没什么了,诊金三千两,不赊账,拿来不谢。”
唐一禾轻笑起来:“你这是坐地起价。”
“这是疑难杂症,天底下就我能治,你还嫌贵?你徒弟的命才值三千?”吴行说到诊金,神医的架势碎了一地,“你赶紧掏钱,我知道你随身带着银票的。”
“哼,你还差这点银子?”唐一禾在吴行的逼视下,只得不情不愿地掏银票,不想带出一只青铜金的令牌,上面一个红色的“璟”字,仿佛一团火焰,灼烧了吴行的眼睛。
吴行飞快地转过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落在有意为之的唐一禾眼里,那可是扎扎实实露了痕迹。
唐一禾今日是铁了心要当一回说客的,也不再藏藏掖掖,开门见山地说:“文璟来洛水了,你跟他有多久没见面了?”
见吴行怔忪未答,唐一禾继续说:“四年前罗城逍遥楼一别,你们应该就没见过了吧?当年在吐谷浑拿到大巫炼制的‘百清灵丹王’时,他就知道我给你留了一颗。我们其他三人痛骂你奸细的时候,只有他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你半分不是,只说各有难处罢了。”
吴行收了刚才与唐一禾的嬉笑打闹之色,沉默半响,才艰难地问出一句:“你何时知道的?我对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唐一禾打断吴行的话,她并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只想争取统一战线,“我只知道你们两个,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两个人。”
“你也很聪明,莫要自谦了。”吴行撇撇嘴,幽幽地说。
“不一样,我只有些小聪明,你们俩是天才绝艳。”唐一禾很诚恳地说,“你过目不忘,他算无遗漏,洞天福地中黑白棋局那样的绝境,天底下也只有你们俩个能解。”
“可是最厉害的镜冢,是你……”
“你别打岔。”唐一禾抬手给了他一下,但未用上劲力,“文璟知道立场不同,做事不同,所以从未真正怪过你,这次他托我给你捎一句话。”
吴行心中一动,抬眸看向唐一禾——虽然她还是那张可笑的黄脸小老太的脸,但沉笃的目光像一张无形柔韧的网,将一切嘈杂悄然滤去,让他的心也随之肃静下来。
“怕传得误了,我原话复述如下——‘各为其主都能理解,有本事把宝库掏空也行,只要他别站到石敢当的阵营中,以往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唐一禾静静地说。
吴行呼吸一窒,随即感到心脏狂跳,刚要开口却听唐一禾轻笑一声:“哎,你别着急,我帮你打圆场了,我说你师兄吴问来了,你可能也做不了主。”
看到吴行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唐一禾觉得有必要添油加醋一番:“而且我还说了,我觉着你们一伙内部也未必心齐,吴狄仗着亲老子厉害、以及也有点本事,事事想冒尖,‘鬼面夫妇’是两口子,自然绑在一起,还有那个武功最高的二师兄,跟着东安王混的,眼光肯定要高一层,所以吴行夹在中间,其实可难办呢。”
唐一禾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此番游说的重头戏上:“哎,你什么时候也正经收一些徒弟,好好地开宗立派呢?药王门又不是只有暗器,药王门、药王门,行医开药的传承可是在你身上呢,那个闵敏不太行。”
“谁说闵敏是我的徒弟?他娘的三年了,连个皮毛都没学会。”吴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你要看我脑瓜子还行,干脆我拜你为师得了。”唐一禾开始添柴拱火,“经部的典籍我多少学过一点,算是有点底子在。等我学得大成,我就让文璟给我个太医局局座当当,到时候在帝国上下广开医局,编书育人,救死扶伤,造福天下,助我药王门流芳百世。”
看到吴行已经被忽悠得眼神失焦,唐一禾觉得这个饼画得有点太大,担心他一口吃不下被噎着,赶紧又往回拉了拉:“医术博大精深,就算我学不到你那么厉害,但助身边之人调理身体,益寿延年也是好的。楚玉死里逃生,元气大伤,烈风走火入魔,尚未除根,文璟宵衣旰食,恐有隐疾,要是能有个神医妙手在身边,那自然好得很了嘛。”
吴行沉默听了半晌,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了,似笑非笑地看向唐一禾,说:“你肯拜我为师,我还不敢收呢。先不说你还带着两个便宜徒弟,单说你那好师弟,只消你喊我一声师傅,我这命也不打算要了。还有那唐楚玉,宁可三天饿九顿,都不带喝我一口药的,你还是省省吧。”
唐一禾见他绕来绕去,话头始终不敢带到宇文璟身上,但也没有否认开宗立派的想法,就知道她的这番话起到了作用,于是果断换个话题,继续攻心:“你给东安王卖命的五年之约,什么时候到期?”
“你问这个干什么?”吴行不答反问。
“东安王当世枭雄,但目光还是短浅了些。明明前些年就是大好时机,他占了富饶之地,又手握雄兵,不趁乱吞下荆楚,剑指东海,反而龟缩一隅,沉迷丝竹,甚至在乎什么‘天下四公子’的名头排位,多可笑不是?”唐一禾言语虽然刻薄,但所说也基本属实。
东安王宋沛扬虽然与宇文璟并称“北有宇文,南有东安”,但从当下走势声望而言,他明显要落了下风。这其中固然有他个人不思进取的因素,也有无法克服的客观因素。
宋沛扬并非王后嫡子,兄弟间排行老三,成年后被发去闽越海防,所以他的继位之路比宇文璟要残酷得多。好在他也确实争气,在二十一岁那年千里奔袭、血洗手足,成为了“世子之争”的最后胜利者。
在他继位后,先是恩威并施拉拢世家,再以铁血手腕清除异己,等将全部权力抓稳手心时,也失去了争天下的先机。而他也因早年艰辛,继位后耽于享乐,并无逐鹿中原的豪情壮志。哪怕他后来登基称帝,更多地也是迫于形势,毕竟司徒隐拿下了中原,是不可能放过江东这么一大块肥肉的。
唐一禾对宋沛扬所知不多,传言中他容貌极美,又极善音律琴艺,是“天下四公子”之首的“寒玉公子”。至于其他三个公子则分别擅长“棋”、“书”、“画”,唐一禾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翰林院首座、东海世子以及某个隐居大拿。为此唐一禾还怂恿过宇文璟,让他也去挣个什么“公子”的名头,然后换来宇文璟无情的嘲笑 “让你去挣个秦淮首艳,你去吗?”
呸!唐一禾暗暗腹诽,要不是没那个姿容本事,挣一个也未尝不可——哪行哪道拔了尖,都不是等闲之辈。
吴行听了唐一禾的明嘲暗讽,也没反驳,只是眼帘微垂道:“文璟让我别站到石敢当的阵营中,是担心司徒隐与江东结盟。所以他是才占了东都洛水,马上就要来攻打长乐了吗?”
唐一禾并不惊讶于吴行的敏锐,话柄被抓了无数次,她已经习惯了:“你不回答我,我也不答你。”
“今天。”吴行见唐一禾没有反应,又加大音量强调了一遍,“五年之约的到期之日,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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