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刃之下_江波波【完结】(183)

  “顶不住也得顶,不然我杀他全家。”唐一禾怔怔地看了一会乌泱泱的来人,突然恶狠狠地来了一句,然后一个纵身飞跃,朝着主楼位置奔去。

  唐烈风知道唐一禾下定了决心,今儿这事再悬也得硬顶,只得认命地紧跟而上。二人动作极快,很快就找到了最适合埋伏的位置,不仅卡住了从仓城前楼到后仓的咽喉,还能清楚地看到来人的动向。

  此时天色已亮,离得近了,能看出打头的是个白面美髯的中年男子,身材略有发福,但发号施令的气势非常足。

  “诸位同僚,此刻洛水城已破,北军正往宫城而来。四座太仓一千三百窖粮食,本是我洛水命脉,但粮秣不可资敌,一粒粟烧了是罪,若落于敌手便是亡国之祸。”

  唐一禾远远地看到顾宁保凝视众人时,眼角似有泪光闪烁,他的话音也陡转沉痛:“看看城东燃起的狼烟,听听官道上响彻的喊杀,若非崔承恩骄纵大意,张韬懦弱无能,我等何至于此。今日焚仓,非我本愿,实乃局势所迫,本官宁可担这千古骂名,也绝不让北军靠这些粮草祸乱中原。”

  说罢,顾宁保快步登上仓城高台,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唐一禾一时还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突然将胸前补子撕开半幅,张开双臂放声高吟:“煌煌天仓廪,岂付晋人炬?非隼独断行,实乃承天意。今日焚粮粟,青史自有断,他日文渊阁,血诏问苍天——”

  娘希匹,竟然是吟诗!

  唐一禾被恶心到了,也为今夜她吟的那三首诗深感晦气。要不是一会儿还要跟他舌战造势,拖延时间,真想要一飞刀过去,换个耳根子清净。唐烈风显然也没想到,明明只是跟过来杀几个人,怎么还要受这般折磨?!他一时间都愣住了,看向唐一禾的眼神中带着痛苦——这是要引发心疾的程度了,一会要真发了病,谁也别怪谁。

  唐一禾轻叹一口气,示意唐烈风稍安勿动,她则缓步从藏身之处走出,音调虽低却用上了内力,毫无悬念地压住了顾宁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顾府尹,你这诗平仄都没合,四句中用了三个‘天’字,是没别的词了吗?还是仓促间,没来得及找人捉笔啊?”

  唐一禾的出现毫无征兆,让顾宁保身后的护卫门客们皆心中一沉:这个女子的气息稳到可怕,无声无息间就能切入防御腹地,她刚才若是偷袭出手,顾宁保只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但在场的府丞官员们可不这么想,个个极力憋住发自肺腑的笑意——这个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一开口就往人心窝里捅刀子。

  这顾宁保平日最爱卖弄诗情,但腹中又没多少墨水,之前找人捉刀代笔的事早有耳闻,但没人会去戳破这一层,还得违心地应和上峰癖好。哪想到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凭空冒出来个陌生女子,毫不留情地将顾府尹的脸面往地上踩,真是让人觉得莫名顺气和可笑。

  顾宁保身居高位,被人吹捧多年,万万没料到他精心策划的演出高潮,被人以这种方式截断,一时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憋得满脸通红、呼哧带喘。

  好在总有那见机快、反应灵的随从小厮,看到府尹大人受辱,其他大人又存了明显看笑话的心思,想着此时不表现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竟然敢对我们……”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块石子透胸穿过,带出一蓬血花后直愣愣扑倒,气绝身亡。这厮是真不知道唐一禾最忌讳别人说她黄毛丫头啊!这不,唐烈风此时不表现忠心护主,更待何时?

  如果唐一禾的出现,还只算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巨石,那唐烈风的出手,则毫无疑问惊起了滔天骇浪。诸多护卫门客皆面面相觑,无人能看清那夺命石子从何而来,也无人有把握能抵挡得住这一石之击。

  顾宁保终于从激愤的情绪中缓过劲来,并深刻地意识到当前局势已经从颜面有失的辩驳,滑向了生死存亡的考验。他赶紧拢紧扯开的胸前补子,悄悄侧身一步,躲在了一旁护卫身后。此时身后的大队人马给了他不少底气,让他的话听着还算镇定:“这位姑娘,受何人指使?又为何而来?”

  唐一禾等的就是他装腔作势的应答,怕的是他不管不顾,直接下令一拥而上抓人,然后一哄而散放火,那才是真的不好办了。唐一禾略略松了口气,话说得也是更加轩昂正气:“我乃宇文皇帝特使,‘鬼兵’左将军高良,此番前来主要给各位捎一句话。”

  全场一片哗然。

  没人相信面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年轻女子,会是赫赫有名的抗击突厥的“柱石”军队将领。但见她娴熟无比地抽出佩刀,一个毫无花俏的起手式,声量也是遽然加大,如针刺般钻入耳膜:“不信的话,大可前来试试招。我高良大小两百场仗、一千多颗人头,也不是白来的。”

  此言既出,又露了这么一手,在场倒有一半人信了,另一半也将信将疑。

  人在撒谎时,往往会先给自己编造一个可信的身份。但行武将军的身份不好作假,因为一上来是要真打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敢孤身一人面对上百名敌营男子,这份胆气,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顾宁保倒是抓得住重点:“敢问特使姑娘,捎的什么话呢?”

  唐一禾心想难怪他能坐稳一方,这反应算是可圈可点。单“特使姑娘”这一称谓,就很有水平了,既像是认可、也不乏调侃,面子功夫做得足,还让人发不出火来。

  不过唐一禾哪里会跟他计较这个,她收了刀冷哼一声,从袖兜里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不瞒各位,我在王明远王仓监家里放了把火,找到了这本早有耳闻的钱粮手册,啧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唐一禾从现身此地起,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举动,都是如此地出人意表、直击人心,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到失语,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就连顾宁保都让出了他的高光舞台,瞪大双眼看着唐一禾的表演。

  “宇文皇帝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我在蜀地拿刀砍过他,他就让我去九原郡带兵砍突厥人。慕容峰在吐谷浑骑马冲过他,他就让慕容氏做北军的前锋。我来洛水之前,宇文皇帝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人在立场不同时做的事,可以不计前嫌,但要指明了路还要往岔里走,就只能诛他九族了。”唐一禾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后放在了蓝色册子下端,任凭火苗快速吞噬掉了泛黄的纸张。

  “所以呢,之前的事就如同这本名单账簿,已经化为灰烬。有本事的人呢,换个主子一样能成事、成好事、成大事。但从现在开始,谁要再站错队、做错事,我保证他那一脉,勿论男女老幼,全部死绝。”

  周遭死一般的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东北方向,随风隐隐约约地传来马蹄呼喝之声。

  在场的官员一个个都僵硬住了,他们的心随着钱粮手册的出现被吊起,又随着火光燃烧熄灭回到了肚中,但背心的汗被秋风一吹,更是冷彻骨缝。

  洛水城已经破了,现在听顾宁保的话来烧仓,宇文皇帝的特使可是在这里看着呢。特使把话也说的很明白了,以前贪腐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还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唐一禾这番话,对有一官半职在身的粮官书吏来说,冲击力极大,可以说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已在心里定下了计较——以不变应万变,以不动保万全。

  但对跟随顾宁保前来焚仓的心腹官员、及门客故生而言,顾府尹乃衣食之源,只有他的飞黄腾达,才会有其他人的鸡犬升天。现在顾府尹被一个女子架在火堆上烤,有了大厦将倾的危险,不管之后形势如何发展,得先把这个麻烦铲除再说。

  “各位都是英雄豪杰,怎么能被一个大言不惭的女子,几句轻飘飘的疯话,就吓得如同缩头乌龟了呢?”说话的是顾宁保身侧的一个彪形大汉。

  只见他往前一个大步,借着高处地势显得身形尤为雄壮,手中一杆重铁枪寒光泠泠,衬得对面的唐一禾跟个火柴棍一样。

  唐一禾一眼看出,这个彪形大汉内外兼修、内力不俗,武功在一群护卫门客中算是佼佼者了,再加上他火爆的脾性,黑铁塔一样的外形,用来镇场排雷最合适不过了。

  此时唐一禾也需要一个机会,来压住场面不要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所以双方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显得尤为重要。

  唐一禾没有动,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出,在彪形大汉走过来的十几步中,她在脑海里已经过了九种杀掉他的刀式。但无一能让她满意,既然是首次出手,就必须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用最血腥、最可怖的方式来立威,否则这口气一旦松懈下去,再想要让上百个男人乖乖听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黑铁塔”实在太壮了,一刀下去都不一定砍得透,而且他浑身上下没有明显的漏洞,气息深厚绵长。唐一禾估算了一下,要砍杀他至少需要全力三招,搞不好寸劲儿对上,能让他抵挡住五招,万一他发起蛮来还能刺出一枪来,那场面就更不好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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