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 唐一禾觉得再推辞就矫情了。
秀玄大长老于她有救命之恩,对她也是知根知底,他既然觉得经部的秘籍有用,那这一趟无论如何也得走了。而且秀玄大长老主司责罚,人品中正,应该不会知道她晋王妃的身份后,就藏了什么坏心思。还有就是于不凡,他是宇文璟的人,总不至于认了亲就背主,这个帽子有点大,江湖中人坏了啥也不能坏了名声。
见唐一禾正欲点头,吴行忍不住来了一句:“要治的是什么人?有何病症?”
秀玄大长老犹豫地看了唐一禾一眼,见她也看了过来,斟酌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是门中老人,病症我也说不好,一日一个样,晋王妃见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实在引人遐想,连唐一禾都有点犯嘀咕,却听吴行幽幽地说:“一日一个样的病症,要么关节风湿痛,今天这里痛,明天那里痛。要么神经官能症,猫一天狗一天,就看哪根筋搭不对。但无论是哪个病,您找她去也没有用啊。”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唐一禾正想据此转圜,看能不能把这趟给推了,不想吴行又来了一句神来之笔,却是对着唐一禾说的:“不过呢,人家救了你的命,人情总是要还的嘛。我也可以跟你走一趟,这两种病呢,我恰好都有些心得,正好也还了你帮我解毒的人情。”
唐一禾连白眼都翻不动了,只得一脸蒙圈地点了头,然后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就算这么定下了。
秀玄大长老对于吴行的主动请缨也很震惊,但也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见唐一禾对此的态度是不置可否,只好吩咐下去,一并出发同行。
此行秀玄大长老是有正事在身,走的是陈仓道,水路南下经略阳、广元,再沿金牛道至罗城,需要走上大半个月。直到一行人在嘉陵江峡谷坐上了船,唐一禾还有点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她就跟吴行结伴同行了呢?
四五天的路程走下来,吴行表现得熟稔极了,饮食起居非要往一堆凑,让唐一禾都恍惚了,难不成在长乐城的生死较量,都是梦一场?
吴行除了医术高超,还会摸骨、会算命,能看相、能测字,还懂风水堪舆、斗鸡走狗,一路走来只要他想,就没有人能拒绝他。这一点唐一禾是领教过的,于不凡没有,慢慢地与吴行交流日益增多,讨教修行等各种事宜。好在秀玄大长老有要事缠身,处理的还都是门中不宜公开的事务,才免去了被吴行蛊惑的风险。
进入蜀地之后,尤其离罗城越近,唐一禾的心也随之慢慢揪起,她也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诗的重量——“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而且离罗城越近,关于“蜀地王”唐三的传闻也越多。剔除那些荒诞不经、明显带有传奇色彩的桥段,唐三的贪财好色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唐一禾听了都忍不住要拉下脸面,催促吴行多打探一点消息来讲讲。
贪财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他对来往商贩苛以重税,这个骂的人多。二是不遗余力地打吐谷浑秋风,这个夸的人多。好在他说一是一,只要交了税的商队,就能在蜀地平顺交易,不必担心处处盘剥,而且无论豪强富户还是贩夫走卒,一律同等对待,为此,他可是将那些不信邪的豪族屠了个干净。
不过依唐一禾沿路所闻,蜀地的商贸似乎更繁荣了,连之前少见的胡商贾客都是云屯蚁集、驼铃叮当,甚至能看到碧眼卷发的波斯郎、头戴白巾的大食客。可见对商人而言,确定的重税总是好过不确定的风险。
至于好色这一点,更是让人津津乐道。与之前的料想没差,现在唐三的外号变成了“唐十八”,因为他刚刚纳了第十八房小妾。据传宠爱无比,只要爱妾开口,他就没有不应的。与其他好色之徒不同的是,唐三喜新不厌旧,尽管纳了十八房,但对所有跟了他的女人都不亏待,导致现在走女人门路的,比直接去找“唐十八”的还要多。
至于那些夸大的、离奇的桥段,则主要集中在唐三的武功上面,简直非人力所为,非常地耸人听闻。为此吴行还专门去找秀玄大长老求证,毕竟二人同为老祖在天谷山收的徒弟,一个是开山大徒弟,一个是关门弟子,总是比别人要更清楚些。
不过秀玄大长老并未回答,而是讳莫如深地摇头:“掌门不许唐门中人背地议论他的私事,我身为刑部长老,更要以身作则。”
“包打听”吴行见撬不开秀玄大长老的嘴,也毫不气馁,一番努力搜罗后,再将各种小道消息汇拢,也能拼凑出来个七七八八。
唐三以武力起家,虽说是联合六大长老一同起事,但一人单挑唐家堡护教大阵,一剑杀翻唐至雄全门,任谁听到都得叹一句“歪得很”、“凶完了”。他还是个大刀阔斧的改革者,以一己之力废了唐门几百年传承的“经式制器”四部,另设“枢”、“刑”、“工”、“宝”、“武”、“风”、“济”、“秘”八部,合并了原有长老院的职责,现在八部长老只需对唐三一人负责,真正实现了大权独揽,一言九鼎。
八部长老中,有四个是唐一禾认识的。除了秀玄为刑部掌事,继续司掌刑罚外,另有武部掌事唐青山,负责门中弟子功夫修习。这一点唐一禾并不意外,唐青山的武功可以说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了,而且他为人谦虚谨慎,踏实稳重,确实是不二人选。
让唐一禾意外的是,唐司南竟然当了宝部掌事,主管钱财商贸。身为上任制部阁主,又是明正土司的女婿,唐司南做这个宝部长老自然合适,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甘愿替唐三做事,而唐三又为何能信任他,让他掌管田产、商铺、银钱流通这等重要事务。
最让唐一禾惊讶的是工部掌事,竟然是唐寰宇,就是那个在罗城初见时不过十三岁的憨小子小宇。虽说原式部人才凋零、阁主荒唐,但让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挑大梁,管了全唐门的巧技制造,真的让唐一禾既感慨英雄出少年,又不得不感叹唐三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抵达罗城之前,秀玄大长老面带歉意地向唐一禾赔罪,说得病之人这几日不在罗城,还请她暂且等待。唐一禾表示无妨,正好可以去祭奠丽娟师姐,以及探访一下故人。她也婉拒了秀玄大长老提出的下榻唐家堡的建议,而是带着吴行、于不凡在宇文璟当年赠送给她的那座屋舍中落脚。
为此吴行表示了高度肯定,入住后对整个精舍的布置更是赞不绝口,一度让唐一禾侧目。
对上唐一禾揶揄的眼神,吴行收回了摸在博古架上的手,嘴里说的话一如既往地讨打:“你是不是怕那个唐三?”
“说得你好像不怕一样。”唐一禾给予了即时反击。
“怕呀。”吴行也很坦诚,“我可是江东奸细,现在原器部应该还有不少人,能认出我来。”
“我怕的也是这个。”唐一禾长叹一口气,“连秀玄大长老都默认掌门嗜杀,还喜怒无常,我可不要去惹到他。”
“还好色,你可不要被抓去当了第十九个小妾。”吴行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不至于吧。”唐一禾上下打量了一下自身,“就我这个姿色?”
“收拾一下还是能看的。”吴行安慰道。
“我谢谢你。”唐一禾翻个白眼,摸了摸腰间的刀,突然灵光乍现,“你说我要是去色诱了他,让他帮我报仇呢?”
吴行忍不住也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去跪求文璟吧,那边靠谱点。”
“不是说唐三武功甚至超过了老祖嘛,我就这么一想。”唐一禾收回她不着边际的话,开始往吴行心窝里捅刀,“谁稀罕去伺候一个老男人,我可做不到栗粒那样的牺牲。”
二人一路跋涉,相处日久,互相能套的话已经套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核心机密上还是严防死守,彼此的戒心都没有松懈半分。吴行刺探的主要目标是朱公宝库,唐一禾则围绕药王门的人及诸多手段展开,免不得之后会再碰上。
淑妃名叫栗粒,确实是“千手佛陀”吴问的第四个徒弟,很早就被派来长乐潜伏。在确认元家次女会进宫之后,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取而代之,甚至瞒过了真身父兄,直到朱家小皇帝事发之后,元世杰才察觉到蛛丝马迹。但他已经不敢揭穿,谁让黄泥巴掉进裤中,不是屎也是屎了。
还有就是人质交换当日,吴行四人之所以能快速追踪过来,也是因为栗粒在唐一禾的衣物上下了灵猫香,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只有唐一禾,以及她所知道的朱公宝库。
“栗粒跟我一样,都是一心只想获得师傅认可的可怜人。”吴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是自愿的,否则谁也逼不了她。”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吧?”唐一禾继续捅刀。
吴行完全没料到唐一禾连这个都知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你如何猜到的?栗粒可不是闵敏。”
“她爱而不得,所以甘愿牺牲咯。”唐一禾踩人痛脚踩上了瘾,“可惜眼神不好,情郎好的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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