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段擂台,唐一禾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她的佯攻、试探、以及故意露出的破绽,老者是一概不理,只是稳打稳扎地用掌风笼罩住台面,慢慢将唐一禾逼到了擂台一角,然后突施杀手。而唐一禾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靠第六感躲过致命一击。
之后唐一禾扔掉了使得并不趁手的大刀,使出经部《筋经》中的劈空掌和擒拿手,虽然招式法门倒背如流,只可惜练得实在太少,匆匆上阵对敌,精妙之处施展不足一二。
老者自然也识得掌法厉害,出招更是谨慎小心,二人足足拆了三百多招,互相打得披头散发。直到最后,唐一禾突然开窍般悟到了擒拿手的精髓,一招“霸王折缰”得手后,反手将散落的发带当软鞭,狠狠地朝对方面门抽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模仿“鬼面夫妇”使过的腿法,另一只手却暗暗结了铁砂掌的印诀,三管齐下,出其不意地将老者踢下擂台。
……
怀贞坊,万安药铺中。
已经睡下的君白术匆匆踢上丝履,披上外衫,跟着门房走进一间厢房,见到等候的二人不由大吃一惊:“大,禾?小,风?怎么又这幅样子?啧啧,谁把你们打成这样?还是那个黑衣人对手吗?”
君白术扭头吩咐门房赶紧去打热水、拿跌打损伤药膏去,他则飞快地一手一个,帮二人把脉:“倒是没什么大碍,咋一看挺吓人的。不过一天功夫,又搞出一身伤,我真是前功尽弃。”
唐一禾很识趣地掏出二百两银票递过去:“诊金先结,吃住挂帐,之后一并结算。”
“我这是药铺,又不是客栈,你们是赖上我了吗?”君白术故作惊讶道,其实他一进门就扫见了地上的两个包袱。
“哎呀,白术您作为堂堂万安堂堂主,最是古道热肠、扶危济贫、高风亮节、英俊潇洒。”唐一禾露出自以为最可爱的笑容,“再说又不是白吃白喝,我还可以帮你分拣炮制药材,炒炙蒸煅样样来得。”
君白术嫌弃得直皱眉:“鼻青脸肿的,不适合那样笑。”
话虽如此,万安堂堂主还是勉为其难地吩咐下人,先去准备吃食被褥,再去开方煎药,然后打开针包对二人说:“若要一日好的话,两人都得扎。谁先来?”
唐一禾指着一旁神色恹恹的唐烈风说:“先给他扎吧。”
“不,我偏要先给你扎。”君白术哼了一声,“你的伤势还重些,他是被人打到脑子了吗?怎么一句话都没得?”
“那你还问个铲铲。”唐一禾入乡随俗很快,“他琢磨事儿呢,你不用管他,我是也要把上衣脱光吗?”
“你!”君白术闭了闭眼睛,“你敢脱,我还不敢看呢,虽说医者眼里无性别……哎哎,别脱了,露出手臂和肩膀就行……咦?这个裹胸布还挺厚,你用不着那么厚的……这肯定是铁砂掌打的,你怎么惹上这么厉害的铁砂掌行家?”
君白术一边施展飞针绝技,一边嘴里叨叨个没完,听得唐一禾都想呼他一巴掌。但都到了投奔人的地步了,必须要交点底了,于是唐一禾除了师承身份含糊其辞,一句带过之外,将她和师弟如何来到罗城就莫名其妙与“鬼面夫妇”结了仇,又是如何在老陆的保荐下去打金章擂台,以及如何卷入广通镖局灭门案的经过,捡着重点大致说了一遍。
这下君白术彻底兴奋了,越扎越舍不得结束,直到唐烈风都看不过眼去:“君神医,师姐可能有点冷了,你给我扎,也可以聊天。”
“对对对,来,你脱掉上衣,裤子也脱了,我给你也好好地扎一扎。”君白术撸拳擦掌的,让唐烈风心生不妙,觉得他的下一句话更是包藏祸心,“包管扎完精气充沛,内力丰盈,一身牛劲儿都没处使。”
待扎完针、吃过饭、喝过药,君白术才依依不舍的起身走到厢房门口:“哎?你们今晚,确定要住一间厢房吗?这里只有一张床呀,旁边还有空房间,要不要收拾出来,很快的。”
唐一禾摇摇头说:“太晚了,就不麻烦了,我与师弟一路风餐露宿,不拘泥于小节。今晚实在叨扰太久,大伙儿还是快休息吧。”
君白术点点头,颇有深意的看了唐烈风一眼,笑道:“你们二人情深意重,自然问心无愧,那我就先走了。”
“他这话,怎么怪怪的?”唐一禾伸了个懒腰,不做他想,胡乱擦了一把头脸,倒头就睡。
“他就是怪怪的。”唐烈风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说,“可能是嫉妒。”
“哼,只怕有人问心有愧,看他今晚怎么熬?”君白术心情舒畅,迈着小步回到自己卧房,哼着小曲进入了梦乡。
……
深夜,拳庄外,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上,一名高大的男子面朝锦江背手而立,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似乎将他的思绪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过得半晌他才转过身,温和而又威严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闪烁着冷静睿智的光芒,正是唐楚玉的外祖父、拳庄的东家、“白记”商号的主事人——白珩。他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两名少年:“想好了?那就去吧,我自会给你们安排。”
“耶!”唐楚玉欢呼起来,冲过去抱住白老爷子,“我就知道您最好,最最疼我。”
白珩虽年过五十,须发花白,但五官深邃,气度不凡,这么看唐楚玉的相貌倒有几分遗传外祖父。白珩膝下只得一个女儿,红颜早逝后留下唐楚玉这一根独苗,非常之不省心,白老爷子的头发倒有一半是为操心唐楚玉而白的。
“走开!”白珩拂开抱住自己脖颈的外孙,却任其牛皮糖一样贴在自己胳膊上,“那你倒说说,为啥非要自个儿上场跟‘神锋无影’打一场?”
“他太好玩了。”看到外祖父瞪了自己一眼,唐楚玉马上改口,“今儿您看到他用的什么功夫了吗?经部的《筋经》啊!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一开始打得乱七八糟,后来竟然有模有样了。您再想想他上一轮打‘明月清风’,不过两炷香功夫,就能把对手的绝招学会,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这等聪敏机智,本少爷当然要亲自下场,指导一二了。”
“经部的《筋经》,为什么是偷学的?”高文璟不解。
“经部的人都快死绝了。”唐楚玉说到这,也是神色难辨,“唐至青那老小子,自己被师弟们欺负狠了,就把全部的心血用来栽培一个爱徒。不过唐司雅确实无可挑剔,优秀得让其他两个阁主都坐不住了,合起伙来给他挖坑。结果倒好,唐至青不经气,先把自己气死了,也让另外两个阁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这不正四处寻唐司雅呢。呵呵,真是天道好轮回。”
“在弟子名姓谱牒上,经部不是还有一个弟子吗?”高文璟淡淡地问。
“那是个傻的。据说是唐至青捡的一个女婴,养着养着觉得天资不错,就收下了,但七八岁时掉进池塘差点淹死,醒过来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就知道满山疯跑,据说也没见着唐至青教过半点功夫。”唐楚玉略带不忍的说,“就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傻姑娘,人刚出洛川,就被唐至雄关照过的西北马帮灭口了。”
“这么说来,神锋和无名究竟是唐门哪一支养在外面的奇兵呢?”白珩捻着长须,又摇摇头说,“也不像,奇兵理应精心培养,这两人更像是无心插柳。也好,那你们俩个,就去探个底出来。”
一说到文璟,白珩的表情明显舒展了——这个才更符合理想中的乖孙,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沉稳有度又杀伐果断,远比楚玉那孩子定得住,只可惜是陇北高家那边的。
“文璟,你说说,你为什么一直关注忌惮那个无名?”白珩转向高文璟,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回白家阿公。”高文璟拱手,毕恭毕敬地说,“今日之前只是关注欣赏,今日之后就是忌惮小心了。”
“哦?我看他今日打得不怎么样啊,不妨细说看看。”白老爷子的态度更加春风拂面。
高文璟斟酌了一会,才娓娓道来:“第一轮,他跟神锋一样在试探、在学习,但他并不如神锋绝顶聪明,一看就会、一会就敢上手。第二轮,虽一招制胜,却也暴露出了心性不稳的不足。但在第三轮,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很不一般,在擂台上不是求胜、而是求败,他在突破他自己。你说“九转心经”都在第八层了,他在突破什么?”
“啊?这不可能!”唐楚玉发出一声惊呼,被白老爷子一盯,犹是不服气地嚷嚷,“山影说了,无名也就跟我们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两岁,第八层我都咬着牙给他算了,可能也就第二轮的那一剑,能攀上第八层的边儿。第三轮我可看不出,他哪里有第八层的样子。”
白珩闻言也沉思起来,过了一会才问:“发现山影跟踪的,是神锋还是无名?”
“是神锋。”唐楚玉又补了一句,“感觉神锋是头儿,无名都听他的。”
“嗯。”白珩点点头,郑重地说,“这二人虽不明底细,但前途不可限量。你们听好了,后天擂台上的较量,不一定非要争个输赢。上策是将对手打得心悦诚服,方可威之诱之。中策为双方心心相惜,随之相识相知。下策则是任一方惨败,进而心中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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