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隐接过丽妃递来的茶,饮了一大口,才笑道:“事儿是多,今儿吐谷浑的使者又来了,啰嗦得很。但觉总还是要睡的,想了想,还是你这儿舒坦。怎么,不愿朕过来?”
“哎呀,皇上这话说得。”丽妃娇笑道,“臣妾虽恨不得把陛下藏起来、夜夜独占,可心里也明白,这天下的雨露哪能只落在一亩三分地上?陛下任何时候乏了、闷了,尽管来便是。而且每回陛下来,这院里的花开得都特别好呢。”
唐一禾暗暗佩服丽妃的应对,句句恰到好处。司徒隐大概也这般想,只听他大笑两声:“哪朵花的颜色比得上朕的丽妃?朕的恩泽雨露也只给你,哈哈哈。”
唐一禾正想着是不是该退下了,再听下去怕要割耳朵,便察觉司徒隐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这是新来的丫鬟?怎么这么木?”
丽妃忙拉过司徒隐的手臂,一边给唐一禾使眼色,一边摩挲着他的手心:“是呢,臣妾刚从宫女院挑来的,还没来得及教规矩。皇上帮臣妾瞧瞧,这小模样是不是还挺可心的?”
被丽妃这带着色气的一撩拨,司徒隐看着已经跪下的唐一禾,语气温和了许多:“抬起头来。”
唐一禾乖顺地抬头,眼神里塞满了惶恐,与司徒隐目光一触便慌忙躲开,如受惊的小鹿。
“哪里可心了?眉眼全是不讨好,胆子倒还小。”司徒隐嗤笑一声,反手搂过丽妃盈盈一握的腰肢,调笑道,“倒是像你会挑的丫头,那你得费心慢慢调教了。”
唐一禾心中大石落下,在丽妃眼神示意下垂首起身,躬身后退,脚步沉重地迈过门槛,然后如释重负地逃离了现场。
今晚铁定是走不了了。唐一禾只能在主殿后罩房里待着,以防司徒隐又有什么旨意,让丽妃不好交代。好在不是大丫鬟,不必在耳房听差。但六识敏锐如她,仍能捕捉到整个寝殿的动静。
只是这个墙角,可不太好听。
司徒隐虽相貌奇伟,身量高壮,年岁也不大,四十有五正是男子全盛之年,但久经沙场的他看着却并不年轻。脸上沟壑丛生,鬓发间片片银丝,与娇艳如花的陆曼娘站在一处,更像是父女。早前便听陆曼娘提过一嘴,这些时日司徒隐旧病复发,身体上诸多疼痛。果然一场活春宫听下来,中间竟吃了两回药。
这般勉强,还不如不做,唐一禾颇替陆曼娘不值。她是听过楼一一现场的,与正心那回的动静简直振聋发聩。相比之下,这边的声响与时长都相形见绌,而且陆曼娘的声音大半怕是装的,唐一禾腹诽,这个声技明显不及格。
好在司徒隐事毕后又与丽妃聊了些朝堂琐碎,其中不乏有用的消息,算是对唐一禾听墙角所受折磨的补偿。
头一桩是关于吐谷浑朝堂。国师姜子龙死后,他扶持的慕容氏远支小皇帝被外戚杨氏篡了权,可杨氏并无执政之能,内政外交一塌糊涂。尤其这几年被突厥打得哭爹喊娘,陇北也趁机西进蚕食了不少地盘,若非白水城的底子还在,商贸这条路尚算通畅,只怕国力衰败得更厉害。
这会儿听司徒隐的意思,姜子龙的死因还颇为蹊跷。大约在唐一禾投军半年后,吐谷浑朝廷忽然发丧,对外宣称国师病逝。当时唐一禾也十分震惊,姜子龙虽年过七十,但保养得宜、精神矍铄,再把持五年朝政都不成问题,因此所有人都认定是外戚杨氏不甘人下,千方百计毒杀了国师。
但杨氏在向大梁皇帝乞援的国书上,反复辩解他的清白,坚称国师是遭不明人士刺杀而死。司徒隐跟杨氏打了几年交道,深知其懦弱无能,此时倒也倾向于杨氏没有说假话,因为杨氏已弹压不住朝堂,正来请大梁派兵进驻境内重镇,帮吐谷浑稳住局势。
不过司徒隐并不关心姜子龙是怎么死的,他只关心如何在吐谷浑身上捞到油水。镇南王拿下蜀地之后,大梁与吐谷浑接了壤,驻军便是通过川西道进入吐谷浑境内。可如今的唐门掌门唐三,却是让司徒隐头疼的第二桩事。
“这个唐三虽有本事,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等朕空出手来,非把他绑起来抽上一百鞭。”司徒隐说这句话时,唐一禾听到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唐三大名,她在九原郡也略有耳闻。那制部阁主唐至雄当上掌门不到一年,便被人一剑扎死在床榻上。原来让人忌惮多年的唐门老祖唐川之,果然留了一手大招——明面上在天谷山闭关,实则偷摸调教了一批厉害的弟子。
正是老祖名下的大弟子唐三,暗暗联络六大长老,突然起事杀了唐至雄,紧接着血洗制部,以雷霆之势废四部、设八门。西边交好明正土司,南边绞杀沱舵把子,兵不血刃拿下漕运盐帮。等司徒天王缓过劲来,他已借唐门之势,将西蜀牢牢攥在了手里。
但这个唐三可是比唐至雄还要软骨头的玩意儿,夺了势后转头便对大梁俯首称臣。他还是个两面派,对外隔天一封上书司徒皇帝,歌功颂德大表忠心;对内暴政敛财、滥杀无辜,声名狼藉至极。最出名的还是他的外号“唐十七”,因为他足足纳了十七房妾室,连当年的唐司南都望尘莫及,估计很快便要变成“唐十八”了。
正因唐三声名太坏,唐一禾轻易都不敢回罗城。不过今晚她却听到了司徒隐不一样的评价——“唐三这个老王八蛋,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岁贡、税收、官员调任没一件能做好。要不是他打起吐谷浑秋风来确实漂亮,镇南王荆楚用兵的军资全靠了他,朕真想一刀砍了他。”
后半夜,昭阳殿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正当后罩房中的唐一禾在过于厚软的床榻上辗转难眠时,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走到她的门前,又飞快地撤走了。伴随着那几不可闻的脚步来去,唐一禾分明感知到了来人是谁,他没有压住身上的气势,正是庆禧殿二门边上那个老太监。
他是奉了主子之命,前来示威的?唐一禾心下暗忖:这个淑妃明知司徒隐今晚歇在昭阳殿,还敢如此耀武扬威地上门挑衅,胆子也太肥了。但她转念一想,不对,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脸生的宫女,哪里够格担得起后妃之间的倾轧?
唐一禾一跃而起,开门查看。门上果然别着一张字条。她借着月光辨认,字条上赫然写着“请姑娘后花园一叙”。唐一禾正想着神经病么,老太监还想吃对食,目光却被落款攫住了心神——
“润福。”
那这一趟,不得不走了。
原来那老太监竟是润墨公公的师傅,当年吐谷浑王庭第一高手——润福公公。当年他被国师姜子龙与王后姜玉琳联手逼走,想不到竟也落脚在长乐。
唐一禾低头看了看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知道是它漏了馅儿。当年劝说慕容峰驰援贺真城时,慕容峰并未收下这枚扳指,而是让她留作纪念。唐一禾每次看到它,也确实感念吐谷浑王对她的大恩,若没有那颗净血丸,她早跟大师兄一道赴了黄泉。
这几年唐一禾练崩刀的反手刀,指骨处被反复磨烂,哪怕后来生出厚厚的老茧,仍架不住刀柄的大力冲顶。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这枚扳指可当大用,不仅尺寸刚好,材质更是出众,怎么磨顶都不成问题,便一直戴着了。
想不到润福公公头不晕眼不花,一眼便瞧见这毫不起眼的宫女手上、这枚毫不起眼的玩意儿,当真是目光如炬。既然他冒这么大风险也要进昭阳殿递这张条子,那唐一禾冒些险去后花园,也是理所应当。
唐一禾换上夜行衣,悄悄避开守卫,刚从外墙跃上后花园的假山,便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后传来——
“王的扳指,为何在你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计划生变 润福公公的
润福公公的脸, 从假山的黑影中转出。
唐一禾受他气势所迫,一时间竟被压得要后退,但她兀自强提一口气, 硬生生顶住了对方的威压。
“咦?”润福公公没想到一个如此年轻的宫女, 竟然能抵住他的杀意,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单纯一傻瓜。
唐一禾哪敢真等他出手,这要挨一下, 可算是白来的, 马上脱口而出:“王亲手交与我的信物,拿给慕容峰看的,不然慕容峰怎么可能听劝。”
“所以,你把他一路劝到高句丽去了?”润福公公语气不善。
“他从贺真城走的时候, 才带了一万人, 等从高句丽到这里, 麾下至少三万人。等慕容儿郎再回伏俟城时, 就是十万精兵了。”唐一禾知道润福公公对慕容氏的忠心,赶紧给他画了个大饼。
但饼太大,润福公公岁数又大, 牙口不好吃不下。只听他冷哼一声并未接话,而是零帧起手,突然暴起朝唐一禾当头抓下。
自润福公公精准鬼魅地出现在她身后时, 唐一禾就知道今夜这场会面,开始阶段不会太愉快。一个能蛰伏于两个皇庭数十年的老太监,岂会被几句话就打消了戒心?更何况他武功之高,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刚才不过气场一触就让唐一禾打了个寒颤, 这让她立刻运起全部内力,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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