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终于放下心来,绷紧脸庞,语气极慎重地说:“那你帮我给贤妃带一句话,让她无论如何想出法子……”
陆曼娘忽然出言打断:“我与贤妃并不相熟。她傲气得很,未必会听我的。”
唐一禾愕然。不料陆曼娘话音一转,提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也难以拒绝的建议:“既然唐姑娘对贤妃如此上心,何不亲自去后宫走一趟?见一面,能省下许多事。”
“啊?”这一茬唐一禾万万没想到,更加愕然,“你是说,今日随你一道回宫?不会给你惹麻烦?”
陆曼娘见她的第一反应是替自己着想,而非担心自身安危,越发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我身边伺候的宫女里,正好有个奸细。今儿带她出来,就是要埋在外头的。唐姑娘若不介意,可顶了她的身份随我进宫。您尽管放心,其余带出来的宫人都可信,她们只会比我更怕我出事。不过进去只能待一两日,我再想法子送您出宫,再久只怕瞒不住。”
话说到这份上,唐一禾觉得确实可以走一遭。正想客气两句,陆曼娘接下来的话让她把客气全数咽了回去:“还有四妃中的淑妃,也请唐姑娘进宫后帮我掌掌眼。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总之让人心惊肉跳的。”
既有所求,那就好办了。唐一禾最怕的,就是做纯欠人情的事。
接下来一切遵从丽妃娘娘的旨意行事。唐一禾先将两个贴身大丫鬟弄醒。二人是丽妃心腹,脑袋拴在主子裤腰带上的那种,醒来后飞快看清形势,精乖无比地听命行事。唐一禾暗忖,这两位才是见过大风浪的,便悄悄收了袖中暗藏的“阴阳刃”。
回宫前,丽妃还去见了位寺中高僧。因有其他人在场,唐一禾不便过问,只配合换装等待。不到半个时辰,丽妃便回来了,随后便是声势浩大地起驾回宫。
皇城之巍峨,守卫之森严,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仍让唐一禾受了不小的震撼。光宫门口的核验便足足耗去一个时辰。身份确认、勘合文书查验、随行人员清点、物品搜查,盘查、等候,再盘查、再等候,末了还有女医官简单诊视,这才终于放行。
普通宫女眼中的皇城,是一扇扇朱漆金钉的高阙门洞,是一条条幽深如隧的青砖甬道。唐一禾不敢东张西望,暗自默记路线方位,只觉弯弯绕绕地打转,终于在她彻底晕头转向之前,总算来到了昭阳殿门口。
昭阳殿是后宫仅次于皇后蓬莱殿的所在。一进门,唐一禾便被那来自皇家的奢艳击中了。难怪要争宠,这番华贵气象,任谁都会心生羡慕。檐角铃铛是赤金的,风过时清音如碎玉,窗棱桌椅俱是紫檀,透雕的“喜鹊登梅”精巧无比。床榻悬双层鲛绡帐,外层百子榴花,里层透影如雾,需六名宫女同时挽帐才挽得起。
唐一禾一时有些怔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似乎真不错,看起来确实比在边陲风里爬、雨里滚好上千百倍。不过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一盆凉水当头浇灭——丽妃带她去了启祥殿,见贤妃。
龟缩在后宫一角的启祥殿,与昭阳殿比起来,差了不止天上地下。房屋破败,庭院阴森,一看便是疏于打理、人手不足。伺候的宫女太监瞧着都不大精神,偶尔露出的嘴脸也颇为凶恶。
唐一禾暗自摇头,最是无情帝王家,看完了天上再看地下,天上的好日子她也不大想过了。还是老老实实磨刀砍人吧,砍一个有一个的价钱,总比被人吃干抹净后当抹布丢掉强。
贤妃王丛芝模样与胞妹有七分相似,五官身形更为精致,但整个人苍白憔悴,与同龄的陆曼娘相比,多了几分沧桑。她对丽妃的突然造访既不热情,也不意外:“烦劳丽妃娘娘跑一趟。镇国寺的平安符已有好几个了,多一个,也不会多添一份平安。”
唐一禾心中奇怪。王丛芝才名天下闻,她在琅琊郡时也见过其文章画作,早已跳出闺阁女子的伤春悲秋,有了别具一格的名士风骨。仅从文墨丹青来看,王丛芝是个慧心独具、气韵自成的女子,怎么也想不到本人竟是如此死气沉沉、自暴自弃的模样。
况且没见到人还不觉得,见了之后唐一禾更想不通:王丛芝容貌纤巧动人,眉眼间自成风流,是男人尤其是成功男人根本抵挡不住的纤纤弱质,再配上腹中锦绣,即便比之陆曼娘的国色,也未必逊色。就算她父亲两端押注,只要她脑子清楚,先做及时切割,再好好哄一哄司徒隐,谁舍得让明珠暗投?
终于,陆曼娘在攀谈间支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剩丽妃带来的两名宫女近旁伺候。唐一禾抓住机会,说出了入宫后的第一句话:“你父亲王礼收到了你的信,求晋王救你出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事有多难,但我揽下了。不过你若不肯配合,这也是你见我的最后一面。”
王丛芝闻言巨震,脸上的死气不翼而飞,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剧烈颤抖:“你……是谁?”
“我是晋王妃。我能救你二妹,也能救你。”唐一禾没有撒谎,把这个身份抬出来,比任何保证都更能给人信心。
王丛芝一下子跌坐在椅凳上,大口喘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陆曼娘及大丫鬟们也都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好在主仆三人互相支撑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丛芝才缓过劲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谢晋王妃给我二妹一个好姻缘。她写信告我,宗子待她极体贴。对女子而言,婚姻可是比投胎更要紧。”
“那倒未必。投胎只能投一次,婚姻却可以有多段,就看各人的胆气和本事了。”唐一禾瞥了陆曼娘一眼,示意可以走了。此时多说无益,点到为止即可。
王丛芝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诡谲的场面,也没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话语。她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却又觉着脚底往上生出丝丝的暖意。可这暖意还没蔓延开,便见丽妃已经起身要摆驾回宫,她急忙开口:“我配合,我配合!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
唐一禾已往外走了几步,闻言转身回来,附到贤妃耳侧,用仅让她一人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我给你半个月。你得让司徒隐点头,允你自由行动。然后不管用什么借口,中秋当晚,去前宫正大光明殿,从亥时末至寅时初,我等你两个时辰。若做不到,或让第三个人知晓,你便等着老死在这启祥殿里。”
丽妃出了启祥殿,实在忍不住,刚要开口,便听唐一禾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回头,有盯梢。直接去下一处送符。”
直到一行人来到德妃的绮云殿门口,唐一禾才开口:“晋王妃的身份是假的,你无需在意。我说过,只替晋王做一桩事。”
陆曼娘心底长吁一口气:“我只是惊讶您这等身份,怎会亲自来冒这个险。我并不在意其他,只要您是唐姑娘就好。”
唐一禾不再言语,默默随丽妃进德妃殿中转了一圈。德妃是司徒隐旧部肱骨的女儿,模样性情只能算中上,沾了父亲的光才稳坐妃位。她自恃身份,膝下又有龙子,并不大看得起丽妃,面对来送如意符的丽妃,表面功夫都做得不甚圆滑。唐一禾看在眼里,只觉此人难与陆曼娘匹敌。
四妃之末淑妃的庆禧殿,才是陆曼娘此行的重点。唐一禾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从方才的轻松小意,到此刻的如临大敌,这让唐一禾也不由得绷紧了神经。若单是因淑妃出身高,不至于让陆曼娘忌惮至此,一定还有别的缘由。那便替她好生看个究竟。
淑妃元栖梧,是长乐豪族元家的嫡次女,入宫不过半年多,便从美人升至妃位。这也不稀奇,元家是长乐数百年的地头蛇,早前唐一禾在蜀地便听说过。式部阁主唐司丰就是来长乐给元家修宅子时贪墨多了些,被打个半死,差点回不去。就连司徒隐打进长乐后,都是去找元家族长元世杰借钱借人,帮忙稳住长乐局势,免得富户集体出逃。
元家嫡系一脉的姑娘,长女嫁了洛水城豪族崔家。次女便是淑妃,元世杰一直奇货可居,让司徒天王足足等了三年,拖到十八岁才松口送进宫——毕竟奔的是那个位置,庶出的姑娘还不够格。只是元栖梧进宫后貌似并不太受宠,但出身委实太过显赫,在后宫中不需看任何人脸色,素来横行无忌。
庆禧殿的位置与规制都不如昭阳殿,里面的装潢乍一看也不显山露水。但仔细一瞧,唐一禾不禁连连咂舌,用具器皿、摆件陈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贵货上品。就连暖阁边摆放的两株珊瑚树,也是夜明珠镶作果实,照得满室幽蓝,唐一禾几乎要按住自己的手,才能忍住不去抠那鸡蛋大的珠子。
淑妃元栖梧其人亦是如此,初看平平无奇的一个美人,斜靠于贵妃榻上,闻听丽妃到访也不起身相迎,只懒懒地吩咐大宫女接待领路。声音也不清脆,倒有几分沙糯的质感,但在淑妃抬眸的那一刹那,唐一禾的第六感让她立刻低下了头,错开那道目光。
唐一禾将全身气息悄悄敛至最低,同时把五感六识提到极致,将庆禧殿里里外外的动静尽数纳入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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