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璟被截断的话堵在胸口,愣了一瞬。直到唐一禾凑过来,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她的打算——原来她决定,将老祖传下的长乐攻防图及藏宝图,全都与他彻底分享。
“你真的想好了?”巨大的惊喜来得太突然,长期谨慎的性子让他仍有些踌躇,“你终究……还是选了我?”
“不选你,难道选跟突厥眉来眼去的司徒隐,还是耽于享乐的宋沛扬?”唐一禾指着图纸,“你看,这便是‘天工阁主’的手笔,单看布局已是巧夺天工。这条附道是他察觉不对后生生加的,也是他逃出生天之路。据老祖说,他临走时放下了断龙石,还把传国玉玺扔了进去,朱家皇帝解不开机关,气个半死后大发雷霆,然后把‘样式雷’的家主吓得连夜带着密钥跑了。”
“传国玉玺……竟在宝库?”宇文璟觉得这一晚自己铁打的神经都有些受不住了。
“老祖当日就是这么说的,让我自己去看。”唐一禾奸笑着,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司徒天王占了中原,东安王偷走朱家小皇帝,你眼下不就缺个传国玉玺,来为北境正名么?”
不等宇文璟消化,唐一禾抓起图纸怼到他脸上:“事不宜迟,赶紧看,看完我就烧掉,免得节外生枝。务必记清这条、这条,还有这条密道,回头你全用得上。”
宇文璟飞快强记,两人还头碰头地商讨了一番攻防要点。唐一禾与突厥打了三年多仗,以阵地战、遭遇战、策应战为主,对城邦大郡的争夺并无经验,对图中诸多标记不甚明了。经宇文璟一一点拨,她顿时觉出此图价值之重,难以估量。难怪初见石敢当时,只消一提藏宝图,他便断言“长乐城的主人容不下你”。
图纸刚化为灰烬,屋外便传来轻轻叩门声。宇文璟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烫:“是派去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会是好消息。”
“你派人去仁和药铺了?”唐一禾终于回过神来——难怪这人刚才懒洋洋赖在床上不动,原来是早有人替他办事去了。
宇文璟松开她的手,一跃而起,笑道:“都当上左将军了,什么事还要亲力亲为?自己盘问追踪,不见得比管事护卫来得有效。”
唐一禾抿了抿嘴,讪讪道:“打仗时当官的不冲,让底下人去送死,这队伍怕也带不好。”
“对对对,你是个好将军,是我思虑不周。”宇文璟笑着打开门,回头看她,“一起来听听?”
这一听,可把唐一禾高兴坏了。
原来有钱、有势、有人,办事竟能如此容易。王懿芝在内室说的话,宇文璟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以他抽丝剥茧的本事,很快抓住了两条关键线索,并立刻安排得力人手顺藤摸瓜去追查。有琅琊王家的势力相助,结果也来得极快。
其一是养息丸的配制。假薛道才曾对王二小姐吹嘘此丸的珍稀,贵在用料昂贵、工序繁复,这一点吴行也提过。养息丸最主要的两味药——当归与熟地黄,恰是琅琊郡久负盛名的药材。据那假薛道才说,这批新出的养息丸品质极高,正是因为就地配制。那么只需从琅琊最大的仁和药铺入手,查清近两个月最上等的当归和熟地黄卖给了谁,便能寻出眉目。
其二是假薛道才给王二小姐看诊时,献殷勤所用的鲜花以紫菊和五色芍药居多。这就大大缩小了搜寻范围。紫菊与五色芍药并非寻常花卉,因稀少且成活率低,由官府指定花农专门种植,特供士族门阀。假薛道才不差钱,但身份不高,想拿到这两种花,只能偷偷摸摸从花农手里出高价买。这种事只要没人告发,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一禾想到的只有第一点。但宇文璟不同,他对特权阶层所掌握的资源更为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命琅琊王家,将种植紫菊与五色芍药区域的乡长、里正悉数找来。假薛道才需在外单独赁宅炼制养息丸,而一个精干的乡长、里正,对辖区内能租大宅院的外来人丁了若指掌。再与仁和药铺的线索一对照,圈出假薛道才的落脚处,并非难事。
果不其然,传回的消息令人振奋——不仅找到了假薛道才租下的宅子,隔壁阿嬷还言之凿凿:赁宅的小官人傍晚在街角吃的蒸屉,吃完就回去了,再没出来过。
前去围捕的阵仗极大。
寅时三刻,乌木鎏金匾额下已列三重人马。外院精挑七十二青衣家丁,领头的是王家重金聘来的胶东第一拳师,人人执水火棍,棍头包铜。中庭二十八名玄甲护卫,个个按刀而立,身形如戟,乃晋王身边最强战力。内院居中三人——晋王、晋王妃并肩在前,曹老居后半步,三人联手可闯千军,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另有府中豢养的海东青盘旋如黑云,西域獒犬欲挣裂颈环。唐一禾看在眼里,觉得这不像是去抓捕刺客,倒更像是去踏平山头。
“有必要搞出这么大阵仗?”出了门,觉察到外围似乎还隐着些极轻微的气息,穿好软猬金丝甲的唐一禾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宇文璟目不斜视,反问:“你的‘九转心经’停在八层巅峰?”
“嗯。”唐一禾语气有些受伤。三年半了,任凭她晨霜砺刃、夜雨挑灯,始终连第九层的边都没摸到,真是应了那句“一境一重天,登天如斩堑”。
听出她话里的气馁,宇文璟语气放柔了些,可内容依旧一针见血:“倘若与假薛道才一起的,不止‘千手佛陀’一人,连‘鬼面夫妇’和吴行都在,你还觉得这阵仗大吗?”
唐一禾头皮一麻。
那样的阵容,据江湖传言,可是连朱家小皇帝都能从皇宫里偷出来、一路擒往江东的。“千手佛陀”的名头在江湖上不逊于石敢当,真交上手,“一千只手”比“天下第一高手”更难缠。正因他为东安王效力,江湖豪杰才不敢轻易去江东撒野。面对这样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虽说不能确定是否真来了即墨城,但最好不要拿上百条人命去赌。
“不大,不大了。”唐一禾讷声回答。
最后事实证明,这阵仗还是过于隆重了。
锁定的宅子里,既没有“千手佛陀”,也没有“鬼面夫妇”,吴行更是连影子都不见。只有个清瘦青年躺在正屋大床上,裹着锦被呼呼大睡。四名护卫从天而降,兜头一张牛皮铁丝网,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假薛道才擒拿归案。
还是多亏了王懿芝,凭青年左肘内侧的红痣确认了身份。假薛道才的骨气与他的武功一样稀松平常,本事大抵都用在易容和医术上了,才让他如此不堪一击。从捉拿到审讯,前后不到两炷香功夫,宇文璟便来喊唐一禾去内室——那人全招了。
“他叫闵敏,吴问的弟子。此番来即墨城的,只有他跟吴问两人。”宇文璟边走边将审问结果快速说与她听,“这下确认了,你当真是第一个从‘千手佛陀’刺杀下逃得性命的人。”
“多谢肯定,还好这几年功夫没白练。”唐一禾语气谦逊,心中却疑虑更深,“吴问有几个徒弟?此番为何要刺杀晋王妃,而不是晋王或王家家主?”
“闵敏说,原本的目标就是我或者王礼。为的是让北地与琅琊翻脸成仇,若能嫁祸给司徒天王最好,东安王便可坐收渔利。”宇文璟喉结微动,仍心有余悸,“所以吴问从头到尾未露真容,连最出名的暗器‘无相丝’也没用。刺杀后即刻启程回江东。至于他为何临阵换了目标,闵敏也不知情,只能推测是见我有所提防,觉得对你们两个女子更好下手。”
他顿了顿,续道:“吴问亲传弟子共六人。‘鬼面夫妇’是大徒弟和三徒弟,二徒弟武功最高,留在东安王身边做护卫。四徒弟是外面收的,闵敏也不清楚底细。他排第五,关门弟子是吴问的亲儿子,叫吴狄。”
唐一禾默默听着,心下已有了计较。
内室中,闵敏被铁链锁着四肢,衣衫完整,皮相干净,看不出受了审讯的样子。那张清秀面孔只能算中人之姿,与吴行极为耐看的模样没法比。但从粗重的呼吸和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来看,他显然受了不轻的暗伤。
这种审讯方式倒好,省去了血糊拉碴的场面,唐一禾心想。
她蹲下身,平视闵敏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发问:“你跟着师叔学医术的时候,他没教过你医者父母心?切脉时三指禅戒——戒贪、戒嗔、戒淫,你可还记得?”
闵敏见屋里突然进来一个相貌不俗的女子,正忍着剧痛暗暗揣测她的身份,不想竟听到直击灵魂的一句,惊讶得结巴起来:“师叔他确实,啊,你怎么……”
唐一禾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更有底了。她目光微沉,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告诉我,他在东临山的具体位置。我保你从现在起不少一根毫毛。否则——”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可是打人打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好久不见 唐一禾一连
唐一禾一连在王家住了三日, 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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