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璟也不去想失去唐一禾的可能,因为他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冷静地探查了唐一禾的鼻息内息,发现她并未如唐司雅那般,抢过来就已生机断绝,她始终吊着一口气,所以她一定会活过来。
“她体内有‘净血丸’,能百毒不侵。”宇文璟寒着脸对几名医者圣手说,“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救活,她若死了,你们也不用来复命了。”
昏迷中的唐一禾并不知道这些。她被困在光与影的夹缝里,虽然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却像被裹在千万层蛛丝中,无论如何挣扎都发不出声音。有时是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入喉咙,有时是浸了药香的帕子擦拭身体,更多时候是永无止境的坠落,坠入一个个荒诞的梦境。
她梦见她变成了一条小绿蛇,整日游荡在林间草地,直到被猎人用捕蛇笼抓获,然后用银刀将她一节节剖开,每道伤口都涌出碧绿的毒液。剧痛中她听见一个苍老的的声音穿透梦境:“加三钱雪灵芝一起熬,要最好品相的……把她的头垫高些……”
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开始模糊。恍惚中她看见君白术端着药碗,倨傲地朝她说:“还敢嫌我的药苦,那就别喝了。”大师兄和唐丽娟师姐手挽手地过来了,二人并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然后是唐楚玉扑过来摇晃她的肩膀:“邀月坊来了天仙,快起来去看看。”最后是宇文璟,他的脸仿佛冰山,语气更是冰冷,就像第一天认识那样:“再不醒来,我就把你嫁给金雲朗。”
“不要啊……哎,其实金城主有钱有颜,也不是不行……还是算了,我要报仇。”梦境中唐一禾喃喃低语,实则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真正唤醒她的是第七日黎明前的梦。彼时她沉在最深处的黑暗里,连外界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忽然有星光刺破穹顶,唐烈风踏着碎星而来,腰间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师姐该醒了。”梦里的少年伸手拂开她脸上黏着的发丝,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茧,“你再不睁眼,报仇就来不及了。”
唐一禾急得去抓他袖子,却扑了个空,当黑暗再次聚拢时,体内各种药力终于一齐发力,冲破最后一道毒障——
现实的晨光就是在这时落在她的眼皮上,像被温水浸泡的种子终于顶开土层,唐一禾的眼睫颤动得越来越急,她听见药碗打翻在地的脆响,然后是楼一一带着哭腔的一声“师傅”。
当视线终于聚焦时,唐一禾看见的是楼一一梨花带雨的哭容,以及润墨公公那张半哭半笑的脸。他好像一激动,就是这幅表情,唐一禾之前在穹庐殿见过多次,怪滑稽的。她有点想笑,也想安慰楼一一几句,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然后见润墨连滚带爬地冲出马车厢报信去了。
此时大军刚从白水城经过,金城主给唐一禾换上了四驾的马车,宽敞舒适的车厢足以乘纳四人,除了楼一一之外,还有自告奋勇的润墨公公在旁伺候。
宇文璟本不愿男子就近服侍,后来见楼一一熬得东倒西歪,就只好应了,实在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找不到女子,阉人也行吧。
那边哈斯多吉兄妹因为精通多种语言,早已被金雲朗看中,见完面、谈完话就被发去商队做事。这趟六万大军的粮草辎重,花的是宇文璟的钱,要的是金城主的命,他必须要以商养战,既为赚取银财,也能开拓商路。
哈斯兰兰本不情愿,后来见“雪喉娘子”都不打算再从艺伎——“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以技悦人,技穷则名败,都是仰人鼻息才能讨下生活”,她才下定决心去学经商,等长了本事挣了钱,不怕以后没饭吃。
唐一禾醒后,最高兴的莫过于四名医者,个个如释重负地领了赏,再绞尽脑汁地继续给病人配药调理。慕容氏的血蛊威力巨大,饶是有“净血丸”护住心脉,也是让唐一禾去了半条命,还好各种补药如水一样地灌进来,让唐一禾残存的丹田气海,慢慢恢复生机。
醒来之后,唐一禾哪怕浑身剧痛到无法行动,也是第一时间开始调息运功。最初是丹田处一点微温,像埋着的火星突然被风吹亮,那片本该浩瀚如海,此刻却干涸皲裂的气穴,在药力划开的暖里中,竟如涸泽中的银鱼般跃动起来。
内视之境中,药力与真气正化作万千青丝,顺着四经八脉游走,原本淤塞的穴道被药力冲刷,像暴雨后的溪流重新找到河道,原本受损的筋脉,也在内外力的修补中快速恢复强韧。
身体上的伤痛倒还好说,精神上的绝望,则是无声的雪崩。
起初只是心头一粒冰渣,后来整片灵魂都被冻成冰川。师兄师弟包括碧螣,都在唐一禾眼前逝去了,整个唐门经部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想嘶吼,发现喉咙里塞满了透明的冰棱。想痛哭,眼眶却干涸得像沙漠的裂缝。最残忍的是那点滴的记忆,是平日里最寻常的对话打闹,是离别时随手关上的房门,更是承诺过却永远来不及兑现的愿景,每一个细节都变成带倒钩的箭,在唐一禾的五脏六腑间反复穿刺。
还好有“雪喉娘子”的歌声。
唐一禾跟楼一一“妙音坊”初见,全然不知道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喉娘子”,同生共死好几回乃至拜师收徒,愣是没有听过一次她的歌声。唐一禾虽然好奇,但从未对她有过要求。歌者,同样发自肺腑,只有心灵之声,才最美妙动听,不想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了。
如果说哈斯兰兰的歌声是山涧溪流,带着不染尘世的清澈,那楼一一的歌声就要丰富多了,带上了歌唱者的人生阅历。她的歌声像一泓月光下的清泉,从幽幽深谷流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治愈的魔力。
起初是低吟浅唱,如同母亲哄睡时的摇篮曲,让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舒展开来,渐渐转入高音时,又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积压已久的阴霾,那些在残酷命运下,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竟随着她歌声的起伏重新跳动起来。
一路上,唐一禾马车方圆一里的兵士,只要楼一一开嗓,全都立刻鸦雀无声,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很多年过去后,仍有老兵在述说当年的故事:“雪喉娘子”的歌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她的歌声像一只白鸟振翅飞向天空,带着所有人的心一同升起,那些被战火熏黑的记忆,那些被死亡压垮的恐惧,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洗净了一般。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不再是血的颜色,而是金色的、温暖的、活着的光。
歌声停了,但风仍在吹。马车里的唐一禾,在一次次的歌声的洗涤中,慢慢找回了内心的力量。马车外的士兵们,在听过这天籁之声后,迈出的步伐也变得更加轻盈坚定。
前方的路,就是黎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前尘往事 大军东渡黄
大军东渡黄河后, 再行得两日来到上郡,总算是抵达终点。
宇文璟和高让慈到了这里,只忙得脚下如风, 头大如斗。既要安顿人马、整饬军务, 还得拜见尊长、礼节到位,少不得迎来送往、引荐恭维那一套。
尽管如此,自从唐一禾醒来,宇文璟和高让慈每日必来问候, 长则半个时辰, 短则寥寥数语,让所有人都不敢对唐一禾有半分怠慢。
宇文璟倒还罢了,二人是过命的交情,做到这份上不算稀奇。高让慈每日都来探病, 礼数未免也太周到了。他还不像宇文璟, 打了招呼后能掀帘而入, 他只是策马在窗边轻言细语, 探问今日唐一禾病情及心情如何。
他比宇文璟还要体贴入微,每次来还必不空手,要么是珍贵食材熬制的羹汤, 要么是时新的精彩话本子,再有就是各种精巧的小玩意,黄金九连环、玉石双陆棋、双面异色绣的花鸟册等等不一而论, 每一件都是花了心思的,极适合旅途解闷。
到了上郡后,高让慈送的东西更上台阶,尤其是那些天材灵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罗而来, 每一件都珍贵无比,极适合调养身体。最后搞得厚脸皮的唐一禾,都不好意思起来,不仅请高家宗子进屋喝茶对弈,闲聊的时间也与日俱增。
不得不说,高家宗子可能是天底下最会跟人聊天的人,无论是打开话题,还是提供谈资,他就是有本事让跟他聊天的人深感相见恨晚。闲谈的内容从奇闻轶事到针砭时局,从吃喝玩乐到风土人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但他并不多说、点到为止,每次都让人觉得意犹未尽、所获颇丰。
几日下来,唐一禾开始盼着高家宗子来,对宇文璟都没那么上心了。毕竟二人太熟了,一个眼神交错,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闲谈时也无须每句都有回应,相对无言也不会觉得不自在。有时候宇文璟过来只是坐下喝杯茶,再探下唐一禾的丹田气海,发现恢复速度之快,甚至超过医者的预料,便嘴角上翘地离开了。
见唐一禾第三次往窗外探头看,楼一一终于忍不住了:“是在等高家宗子吗?”
“对呀,他今日是不是来晚了?”唐一禾丝毫不避讳,咧开嘴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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