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太大,人无法在外久待,众人很快回到了府衙之内。宇文璟不愿假手他人搂抱唐一禾,跟唐司雅说了一声,请他先行应付国师等人,便径直背着唐一禾回到了下榻的主屋中。
医者已经在屋里候着了,切了脉后笃定地说:“主上放心,唐姑娘只是内力损耗过巨,身体并无大碍,属下是否现在施针,让她醒过来?”
宇文璟心道,还好她大战后内力枯竭,不然怕是没那么容易打晕,于是点点头说:“给她施针,让她睡上几个时辰再说。”
医者几乎以为听错了,掏出的银针在空中滞了一下,才落了下去。
唐一禾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身在何处,又是何年,只感觉心脏仿佛空了一块,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明明床头还是一抹熟悉的身影,唇边也是再熟悉不过的汤药味道,但唐一禾却有种透入骨髓的荒芜感,以及整个世界崩塌的虚无感。
师弟他不在身边了!
“风声小了,沙暴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唐一禾用口水润湿了喉咙,才说出话来。
宇文璟早就知道她醒来了,但无意打破沉默,见她开了口才立马回道:“午后沙暴就小了,已经让正言和慕容峰带上小队人马,分波去找了。现在天黑了,你要再出去也是徒劳,只能等明日再说。”
唐一禾坐起身,看了一眼屋内角落的漏刻,又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阴阳刃”和“游龙”古刀,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碧螣是不是死了?我看它,就不太打得过那条大的。”
“两条碧螣都死了,算是同归于尽,僵硬后分都分不开,只得一起落葬了。”宇文璟沉声回答。
“那也好,有个同类做伴。”唐一禾故作轻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师兄和国师他们,吵得怎么样了?”
“是吵得挺厉害的,互不相让,最后不欢而散。”宇文璟也笑了笑,嘴角的笑意同样一瞬即逝。
宇文璟给唐一禾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关键的三个问题,没一个能妥协,只能僵在这了。不过当时我也没在场,后来听司雅师兄转述的。唐半仙你自己掐指一算,心里门儿清,用不着我在这里多费口舌。”
唐一禾接过喝了一口,感觉苦涩得难以下咽,于是放下茶杯轻轻地说:“我还好,文璟,你不必守着我,担心我还会做什么蠢事。当时只是气血上涌,并不是真的要寻短见。我现在可珍惜这条命了,师弟找回来了,我得帮他治伤,找不回来了,我得替他报仇。”
宇文璟又笑了笑,这次的笑意明显停留的时间长了点:“报仇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得加上我跟司雅师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石敢当的人头。今日石敢当扯下外袍一角罩在头上挡风沙,我看到他里面应该是穿了‘金锁甲’之类的宝物,难怪被一箭穿心还能活下来。哎,也是他命不该绝,分明布下了那样的天罗地网,结果翻山而来的突厥游兵,会来得如此凑巧。”
“你们可以帮我,但必须是我手刃石敢当,不然我怕我没个念想,熬不过这十年的孤苦。”唐一禾一字一顿地说。
宇文璟指尖微颤,心中仿佛沉下去一块大石,脸上勉强神色未变:“用不上十年,也就五六年光景吧,我跟司徒隐必有一战,届时还得请你帮我,将石敢当斩于马下。”
“好,一言为定。”唐一禾坚定的眼神,让宇文璟确信她和他,都能做到。
正在此时,大师兄带着食盒进来了,见唐一禾醒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医者说没什么大碍,却昏迷不醒大半日,真是让人揪心。醒了就好,来来来,快点趁热吃几口。”
打晕唐一禾的始作俑者宇文璟不敢接话,殷勤地接过食盒,娴熟地摆盘布菜,自然得仿佛做过多次一样。
跟宇文璟同食多日的唐司雅心中腹诽,前些日子也不见你如此主动,师妹一来倒是装上了样子,果然这些世家弟子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好师妹已经言明对他无意,现在也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态度,若真是那些见识浅、定力差的女娃娃,还不被哄得五迷三道的。这么看,还是师弟靠得住,只是,哎……
唐一禾不好拂二人的意,已经端碗喝上了汤:“大师兄,跟国师谈得不好,是不是只能按兵不动,等高家宗子带兵过来再说了?”
唐司雅瞥了宇文璟一眼,心想你倒是嘴快,却见他并不看他,只顾着给唐一禾递帕子擦嘴。唐司雅正欲开口,却听唐一禾低声说:“文璟啥也没来得及说,大师兄您就到了,是我瞎猜的。”
“不错,国师打的就是围而不攻、逼我就范的主意。他知道贺真城被突厥围了十日,城内粮草不足,也就能再撑个三五日。”唐司雅本就心中郁结,一说到今天的谈判就更是来气,“所以提的要求一件比一件离谱。”
“让我猜猜啊,其中一条定是取我性命。”唐一禾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借着谈判之机,把上任密宗大巫都请出山了,只可惜毒杀未能如愿,所以定会给你施压,把我交出去呗。”
“不错,第一条就是这。”唐司雅同样冷哼一声,“他知道我肯定不能答应,所以这一条只是个引子,用来铺垫造势的。”
“见第一条被拒,国师肯定狮子大开口了,原本只要文璟一人,现在还多要一个慕容峰。”唐一禾看大师兄反应,就知道她所料不差。
“文璟就不说了,他的身份太高,就跟个靶子一样。至于慕容峰,他活着就很出乎国师意料了,至于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从西行到东归,更是他一定查明的症结所在。”唐一禾仿佛要证明她已经全好了一般,说得又快又笃定,“慕容精兵首恶必除,军队其他人能归顺最好,不能的话就地遣散,无非花点钱的事,省得夜长梦多。”
唐司雅嘴角翘起,对着宇文璟说:“我这师妹是不是个女诸葛?没什么能瞒过她的。”
宇文璟微微笑了一下:“我想请她去给我当军师,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了。”
“不愿意,那都是山羊须老头干的事儿。”唐一禾果断拒绝,忍住心口翻上来的苦意,继续往下说,“第三条肯定是公主,不,现在是女王的要求了,应该是请大师兄您回去继续当王夫。”
唐司雅点点头,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对,确实如此,说什么既往不咎,哼,我还没跟她算账呢。”
“生产过后,女子的情绪就是波动起伏大,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唐一禾现在听到慕容氲就心慌,赶紧打圆场,暗忖再有一两日陇北大军就到了,到时候三方博弈,谁也不会轻举妄动,等众人顺利离开吐谷浑,回到陇晋的地界上就好了。
吃过晚食,唐司雅提出送唐一禾回后院厢房,宇文璟则表示病人最好不要乱动,尤其指出后院护卫薄弱,唐一禾经不起再一次偷袭。为此宇文璟建议唐一禾就歇在宽敞的主屋,他可以去隔壁跟正言挤一挤,反正也挤不了两日了。
唐司雅见宇文璟屈尊降贵至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然后晚上正言、正心二人抱着兵器飞跑出了耳房,去跟别的护卫挤去了。
……
第二日一早,来势汹汹的沙暴基本到了尾声,街道城头开始有人出来打扫,派出去找唐烈风的小队,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由于宇文璟许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奖赏金数,兵士护卫们找寻得也是非常尽心,甚至有小队筛子般地沿北城外往东,寻出去五十里,仍旧没找到半点踪迹。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想法,那个耀眼得如同正午阳光的少年,要么变成谷底那些新鲜的骨头渣子,要么变成数百里外黄沙下的一具干尸。要不是晋王世子实在给得太多,谁会去干这徒劳无功的事儿呢?
在看清唐烈风被击落在城墙北崖,又看到了那样的沙暴沙墙,唐一禾的希望就像一盏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只是每一次命运的冷风吹过,火苗便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却又在最后一刻颤巍巍地重新燃起。
她紧攥着那点微光,如同攥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枯藤,明知不可为却偏为之,坚定又可笑地骗着她自己——烈风不会死,烈风他一定会回来。
终于,那点微光。
它,快要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大病初愈 当高家宗子
当高家宗子的信鸽绕着圈盘旋了几圈, 终于落在宇文璟的窗棱上时,国师那边也传来了新的合谈要求:使团不进城,双方在城门口谈判。
“他们的斥候也不是一无是处, 总算探到了陇北大军的消息。现在轮到姜子龙急了。”宇文璟将手中的字条烧掉, 慢条斯理地说,“宗子最早午时就能到,所以他们火急火燎地要再见面谈一次。哼,现在连门都不敢进了, 生怕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关门打狗。”
“难不成是要在慕容氏的军队上面,有所妥协?”唐一禾心中纳闷,分明昨日谈得那么崩,还扔了密宗大巫的尸体在议事厅, 国师那边始终强硬异常, 三个要求不接受任何妥协, 现在明知高家来人还要继续谈, 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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