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一一的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得很,绝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特工杀手呢。再听听这音技,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歌姬,听得唐一禾心都毛毛痒起来。
楼一一一边发出不可描述的声音,一边利落无比地打开妆奁,洒散香粉遮掩血气,再将慕容海的首级包好,装进妆奁之中。看到唐一禾还在呆滞,她又发出长长的一声、高亢缠绵的叹息,然后慢慢转为细若游丝,直至消散不闻。
她已经解开了床榻上的帷幔,将二人的身型掩入其中,然后凑近低语:“听出来了吗,要出大乱子了。慕容海成了事,我们都得死。一会换你来演,我先带着他的首级走,去找国师,等把内乱平了,我们再去帮驸马。”
唐一禾呆到现在才缓过劲来,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楼一一不仅杀人利落、演技专业,处理事情也是主次分明、游刃有余。跟她一比,她这个准师傅反而跟只呆头鹅一样。“呆头鹅”弱弱发问:“要是我没来,你也打算动手吗?”
“当然不会啊,打不过会送命的,再说我也没打算替驸马守身。”楼一一突然伸手,掐了唐一禾大腿内侧一把,“叫一声。”
“啊?”唐一禾低声惊呼,环顾四周,“那你的这些举动,都是临时起意吗?”
“对,就是这么先喊一声。”楼一一抿嘴一笑,“确实是顺势而为,我也不知道这场变乱要闹到何种地步,但杀戮戒严对歌姬最是不利,总得替姐妹们的饭碗考虑。再说能在国师面前邀份功,总是大大有益。”
唐一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现在她是真的想收楼一一为徒,至少先传授一些武艺给她,这样的话关键时刻她既能自保,又是真的顶用。看看今晚她这表现,除了武艺之外,哪一样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楼一一见状,莞尔一笑,靠近低语:“夜深之后你再出去,去王庭找我。你是能安全出去的吧?”
“那是自然,这些护卫可拦不住我。王庭我就不去了,总觉得王后和国师对我没安好心,我得赶去贺真城帮大师兄。你自己找个谎话,把这些圆了吧。”唐一禾指了指妆奁,决定先对好口供。
“我省得,你自管放心走。你脸上的妆画得这般浓,就是让人无法辨认。”楼一一信心满满,但她接下来的话,又显得没那么有信心,“我会让王后给我个自由身,届时,唐姑娘,你可否……”
“事情了结后,你要愿意跟我走,我就在白水城等你。”唐一禾利落地打断她的话,但下一句显得没那么利落了,“大师兄能否接受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楼一一不可思议地望着“准师傅”,忍笑忍得浑身发抖:“找个师傅不容易,找个男人还不是易如反掌。我绑着一个床伴不放,是要做什么?”
“你对大师兄就没有一点点动心,或者感情吗?”唐一禾见到楼一一的反应不像作假,决定问个明白,省得日后猜忌,“还是说你很早就知道,他不对劲?”
“司帐最忌讳的,就是对恩客动心。”楼一一原本还有些嘲弄,但对上唐一禾严肃的神情,知道别的事儿可以调笑,涉及大师兄则万万不可,于是收了笑、沉声道:“驸马跟别人不同,他很好,好到难以形容,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疏离感,人又好说话,甚至可以说是服从,就好像他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如同魂灵被禁锢在躯体里一般。后来你们来了,我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见唐一禾陷入沉默,楼一一又掐了她一把:“你继续叫啊,就像爬山喘不上气那样。”
唐一禾今晚算是开了眼界了,好家伙,以后谁教谁还不好说呢:“再掐我,我打你了啊!”
“哼,白水城见。”楼一一已经整理好衣装,捧上了妆奁,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着手势指挥唐一禾继续叫。唐一禾无奈,只能尽其所能地掐住嗓子,发出或高或低的呢喃声。
楼一一见唐一禾进入状态很快,给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转身打开屋门,快速闪身出去。见到门口的护卫头目,她立马娇笑着贴上前,吐气如兰地说:“哎呀,是我呀,啧啧,想不到王爷更喜欢体态轻盈的女子呢,所以我是,不吃香了呢。”
护卫哪见过这般媚态,心脏扑通扑通地要跳出嗓子眼。刚就被这娘们喊得血脉贲张的,见了真人更是被激得心驰神迷,哪里敢有所动作,生怕让她看到身体丑态,只能一动不动地目送“雪喉娘子”纤秾有度的背影离开。
楼一一离开后,唐一禾不敢耽搁,先是奋力叫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觉得喊得好累,真是比提刀杀人还累呢,也让门外护卫各个腹诽——王爷今儿定是吃了海狗丸,时间比平日长不少。
唐一禾约莫差不多了,开始时断时续地哼嗯,同时四处翻找衣裳换,现在这一身叮铃桄榔、四面漏风的,实在不适合夜奔潜行,庆亲王的寝殿这般大,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带着这样的决心,唐一禾将庆亲王巍峨如小楼的衣橱快速翻捡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件有用的。要么是男子肥大飘逸的衣袍,要么是比身上布料更节省的女裳,气得她想砸了这虚有其表的大衣柜。
罢了罢了,那套青色内衫卷一卷、塞一塞,凑合用吧。
唐一禾飞快地换上青色内衫,用软鞭把裤头扎得紧紧的,再把裤腿衣袖挽起,收拾出利落的行头来。她最后扯下一块黑袍衣袖,挖出两个洞往头上裹,眼角余光一扫,察觉出不对劲来。
最右边抽屉的皮质把手,磨损得最厉害,但刚才翻捡时记得依稀是一堆金条,这就奇怪了,哪个有钱人没事抽出金条来赏玩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唐一禾一把拉开那个抽屉,用手指尖细细摸过一遍,果然在抽屉的最内角,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小木栓。唐一禾心中一喜,指尖向下一压,一个夹层从抽屉下弹出,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信,大概七八封的样子。
唐一禾忍住内心的激动,快速拆开一看,立刻傻了眼,这弯弯曲曲跟蝌蚪一样的文字她哪里看得懂,要么是鲜卑文,要么可能是突厥文。
不过,管他呢。唐一禾将那一摞信一把塞进怀中,又把抽屉推回原位。
此时远处传来数人脚步声,朝着寝宫快速奔来。唐一禾知道她得马上走,这被绊住跑不掉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烈风跟文璟都在五十里外呢。
唐一禾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屋梁,再缩紧身体从通气口钻出,悄悄伏在琉璃瓦当上。趁着来人与护卫轻声交谈时,她悄无声息地落在廊柱背后的视线盲区,在敲门声响的同时,飞掠至院墙脚的芭蕉后。
稍稍喘得一口气,根据之前探得的布防位置,唐一禾一路摸到了外院东墙根。此时内院嘈杂惊叫声四起,灯笼火光闪烁不停,唐一禾知道东窗事发了,哪里敢耽误半分,脚尖踩在东院墙角的假山石上腾空借力,翻出了庆王府。
但唐一禾没有马上跑,因为出了点意外情况——碧螣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之前跟楼一一在戏台后厢房换装时,为防搜身把碧螣放了出去,现在不知它跑哪去了。唐一禾无法,只能贴在东院墙外角落里,心急如焚地发出“嘶嘶”的呼唤声,希冀小家伙能快点出现。
听着墙内里面奔跑呼号声、刀枪出鞘声以及集合整队声,唐一禾着急得都要冒烟了,终于在冒火的前一秒,看到碧螣从墙头游了下来。
唐一禾收了碧螣刚准备跑,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是唐姑娘吗?”
好在五感足够强,唐一禾在第一时间听出了是护卫长正言的声音,将手从软鞭上放下,低声说:“是我,正言你怎么在这?”
“主上命我来接应你,形势危急,出城再说。”正言一拱手,转身朝黑暗中跑去,唐一禾马上拔腿跟上。
二人刚奔出去不到百米,庆王府大门打开,窜出一队人马,个个身着鳞甲,腰佩长刀,背跨硬弓,身侧的箭筒里塞满了雁翎箭,朝着城西飞驰而去。
唐一禾二人紧贴墙壁,借披檐阴影掩盖身形,大气都不敢出,因为这支队伍拉得极长,几百人打不住,那么多的全甲兵士,是真的惹不起,只能躲。
等到庆王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正言才小声说:“领头的好像是庆亲王的嫡长子慕容杉,不好,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二人运起轻功,同样朝最近的王城西门奔去,但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等二人终于跑到王城西门时,发现刚才那一支人马已经直接冲杀了出去,留下了一地守卫的尸体,
果然如正言所说,城门已经关上了,城头鼓声震天,狼烟燃起,远处的城墙上从火光点点到连成一片,分明已经是应急御敌的架势了。
正言朝唐一禾摇摇头,再次转身隐入小巷,唐一禾跟着他左拐右拐,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民宅中。
唐一禾进了门,扯下脸上围着的黑布,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正言,“正言师傅,你如何知道是我,又如何知道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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