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竽充数的唐一禾一直熬到夕阳落山,才带着满满一包袱皮香料、胭脂、马油膏等,坐上楼一一准备好的马车,从王庭离开往回走。
楼一一是真把唐一禾当师傅对待了,恭敬礼让、周到无比,让唐一禾生出了“收了这个徒弟,就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妙生活”的可耻想法。
唐一禾的轻快心情,在距离金城主私宅一个路口时遽然消失,因为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实在过于浓厚了。她警觉地拨开马车纱縠,瞧见路面已经用水冲刷过了,但两旁房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于是立马吩咐车夫拐弯,停在隔了两条街的民居门口,才婷婷袅袅地下了车。
唐一禾并没有换衣裙,只是套了一件薄衫——伏俟王城中歌姬胡姬随处可见,重妆后的她也不需要乔装打扮。她背着包袱慢慢地往回走,果不其然在门口看到了一队甲胄兵士,看装扮不像是禁卫军,更像是王城守卫。
看来唐烈风与宇文璟一行人,在回来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不过唐一禾并不如何担心,寻常兵勇或刺客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半分。料想石敢当也不会在光天化日的王城中强行出手,现在双方都在他人地盘上,轻举妄动只会徒惹风波,所以唐一禾猜测,应该是某一方或者几方势力的试探罢了。
考虑到追踪蛊此时已在屋内,唐一禾倒也不用急着进去,她一直耐心等到天黑,才瞅准空隙从后院翻墙跳入,反手抓住捅过来的枪尖,低声说道:“正心,是我,唐一禾。”
正心是护卫长正言带来的晋王府顶尖护卫之一,使两杆短/枪,轻功尤为高强,唐一禾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相貌秀美,骨量清瘦,看起来像个书生,却是个雷暴脾气,护卫中没人敢开他的玩笑。
正心闻言收了枪,但看到唐一禾的脸还是吓了一跳:“还,真是,你啊,唐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我真是……”正心的语气有些如释重负,“主上跟烈风公子都在等你呢。”
唐一禾在主屋见到毫发无伤的二人后,来不及放下包袱就急着发问:“都是谁的人?来了多少?我看护卫中不少都带了伤。”
“二十来个突厥人,应该是处罗叶护手下,上来就是枪林箭雨的,巷道狭窄不好腾挪,伤了一些护卫。”宇文璟言简意赅,三言两语说了明白,“后面来拉偏架的是庆亲王的人,下的也是狠手,跟驸马的禁卫军互不相让,死伤了不少。最后是王城的监察大人,带着国师口谕过来,才平了这场风波。”
“难怪国师下午听了传讯就匆匆离开了和龙宫。”唐一禾总算明白她错过的是墙角是什么了,但她关心的重点不是这个,“我不在队伍中的事,被人发现了吗?”
“应该是没有,好在你把外袍留在了马车上,让正心穿上替你了。”宇文璟笑笑说,“只是装扮耽搁了一些时间,也怕他出手让人看出端倪,就让烈风抱着他冲杀前行,营造出需要人保护的假象。”
“哈哈哈哈,难怪刚刚正心欲言又止的,看到我更是松了一口气。”唐一禾朝二人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应变真是绝了,只是,之后有安排人去药铺吗?”
唐烈风刚绞了帕巾,正打算递给唐一禾擦脸,听到她这么说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文璟刚刚已经命人去药铺,分批多次采购药材了?”
唐一禾伸手接过帕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下午伏击中,我的‘不好’动手,在石敢当看来可能是‘不能’动手,所以我们就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自以为是地想清楚。”
“你还是去洗一下吧。”宇文璟见唐一禾越擦脸越花,给出了贴心建议。
见唐一禾从善如流地去盥洗盆边洗脸,宇文璟主动接过了解释的话头:“烈风你回想一下,自从我们出了树墩城后,石敢当对我们的追杀是不是明显放缓了?正面交手只有在左贤王别院的那一次,还是撞上的。”
唐烈风点点头,他未尝不在等与石敢当的交手,等得心火都要压不住了。
宇文璟对唐烈风很是耐心:“我猜想一是因为我们的援手已至,石敢当没有绝对把握不愿轻易涉险;二是既然小彩仙的解毒丸能解得了司雅师兄的情蛊和遗忘蛊,那么一禾根据小彩仙的解毒丸配出的药丸,应该也是有用的,至少让子蛊的追踪能力打了折扣。”
“所以,你要做出师姐自行解毒,结果被蛊虫反噬的假象?”唐烈风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对呢,师姐在杨郡守府邸中炸了两个厨房,这个推测确实说得通。”
“正是。”唐一禾已经把脸洗了一遍,侧过来有些激动地说,“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我被伏击都没有动手。接下来就可以将计就计,先安排人手采购药材,做好迷惑的幌子,再配合上蛊虫的反应,哼哼,好戏开始了。”
唐一禾笑着掏出一根银针,问唐烈风要来她的蛊虫玉盒,穿过气孔给蛊虫扎了几针,扎得它吱吱乱叫,疯狂扭动。
“可别一下扎死了,慢慢折磨它断气就行。”宇文璟贴心提点。
“知道,我手上有分寸。”唐一禾嫌弃地看着手中银针。
唐烈风顺手接过银针,帮着擦拭:“做出师姐自行解蛊、被反噬而死的假象后,是不是就可以趁石敢当放松警惕,用另外两条蛊虫,把他引到布好的陷阱中?”
“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假死和设陷,二者可以同时。现在王城局势不明,我们跟石敢当都势单力薄,谁也等不起。”宇文璟笑着点点头,“刚刚我让大家抵抗不出全力,就是想看看石敢当和突厥人之间,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啊?”唐烈风再次震惊,他刚刚还在腹诽宇文璟在对战中留手的命令,让不少护卫都血染衣衫。
“我猜就是,一般的突厥士兵,哪能伤得了这些个顶尖护卫。”唐一禾总算把头饰都扯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恨恨地说,“左贤王搭上了石敢当,想在处罗叶护前好好露一回脸,肯定大吹特吹‘天下第一高手’的厉害,必然会让处罗叶护的手下心生不满。”
“不错。”宇文璟感慨唐一禾与他的思路如此同频,投过去不加掩饰的欣赏目光,“突厥人知道石敢当求合作的目的,因不好跟他直接叫板,所以一听到我们在驸马那露了踪迹,闻着味儿就来了。”
唐一禾稍稍避开宇文璟的目光:“处罗叶护自然乐见其成,既能趁机看看庆亲王合作的诚意,也好探探国师对我们的态度。”
“所以文璟你让我出三分力即可,就是为了麻痹突厥人和庆亲王,让他们觉得石敢当‘天下第一高手’名不副实,连追杀我们几个都成不了事。”唐烈风再次回过味来。
唐烈风现在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较量,绝不只是蛮力大小、武功高低,更多地是谋划周旋、急智应变。
这一点,他确实远不如其他二人,就好比同在一艘晨雾里的船上,他只能听得到橹声,辨不清航向——等察觉暗流,早已身在漩涡。而师姐和文璟不仅能闻弦知意、趋安避危,更能料敌之先、于逆境中翻盘。
宇文璟点点头,走过去将帕巾濯洗干净,递给唐一禾说:“左脸还有油彩,再擦擦。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处罗叶护此行的目的。虽说他跟石敢当处在一起,但以他的身份,未必看得上‘封王未封地’的江湖中人,而且他来之前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取我的性命也只是附带的。我想他主要还是为了吐谷浑的王权而来,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唐一禾接过帕巾,继续使劲擦脸:“水越来越深了,我可不想搅进去。现在蛊毒解了,大师兄也找到了,等设计把石敢当杀了,我们就可以撤了。”
“轻点擦,是你自己的脸。”唐烈风实在忍不了了,抢过帕巾帮她擦,“等杀了石敢当,我们就跟大师兄一起回罗城。”
此时,宇文璟神色难辨地看着屋内二人,心中突然有些别扭起来。
三人逃命至此,一路上肝胆相照、情比金坚,更是让宇文璟尝到了心意共通、头脑共通的快感,但现在蛊毒一解,这条路眼看着也走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这二人肯定是要继续同路的,师姐弟青梅竹马不曾分开,那晚也说了今后的打算,唐烈风一定会跟着他师姐的,谁也不能把他分开。
那就是他要跟二人道别了,宇文璟想到之前在罗城分别的时候,他给唐一禾赠房赠仆、坦坦荡荡,但现在想到前方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心中又是失意又是惘然——虽说之前一直独行,但有过亲密同伴之后再独行,实在是一种难以述说的感觉。
“文璟,你怎么了?”唐一禾察觉到宇文璟情绪有异,关切地问道,“你刚才留手,不会受伤了吧?突厥人武功很厉害吗?”
“无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宇文璟轻轻地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唐一禾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丝丝甜意,冲淡了原本的酸涩不甘。至少认识,至少同行,至少在心底占据一席之地,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果决起来,“突厥人力大势沉,训练有素,一旦形成合围冲锋,在战场上确实有点棘手。但论武功而言,招式心法都不算上乘,也就那几个门派能看,成不了气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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