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取到这半天假已经不容易,私下接的客户那边又已经开始施工,抽空要过去盯着。
再磨蹭,麻烦更多,赖雅不得不赶回公司。
才半天不在公司,群消息就多得可怕——
“客户临时要换主卧墙布,昨天你定那款还能不能退?”
“灯具点位图发我一下,电工等着开孔。”
“有个客户在申请退款,这版不要了啊。”
……
下了班,赖雅又跑去看陈芳容那边的现场情况。
房间已经开始施工,幸亏她去看了一眼,施工师傅看错了图纸,差点造错了灯孔位置。
一根蜡烛两头烧尚且受不了,更不用说赖雅在三头烧,四头烧。公司、兼职、医院……哪里都张嘴管她要人,她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是千手观音。
有时候,穿着平底鞋走在实心水泥地上,却觉得自己脚下好像没有实地,一脚踏空了。
唯一还能聊以慰藉的是,幸亏他们只养了毛孩子没养真孩子,不然她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捱过去。
以前,她跟赖爸赖妈说自己的小烦恼,赖爸赖妈会笑着说她还没长大。人小小的,烦恼就也小小的。
她总不信,没长大的人,哪儿知道自己没长大?
经历了这件事,她才觉得自己以前的许多忧伤的确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人长大了,连难过都变得安静。
*
赖爸的手术做得不错,都以为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没想到赖爸第三天突然开始发烧了,一直烧到了38度。
医生说是术后吸收热,要继续留院观察。
赖妈已经在医院守了两天,这次赖雅说什么都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一晚。
晚上九点多,医院探视时间结束,走廊大灯关了,只留墙根几盏地灯。
赖爸是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鼾声很快忽高忽低的响了起来。
赖雅吵得不得安神,撕了几节卫生纸搓成团塞住耳朵。
她突然想到,等顾屿老了之后,不会也打呼噜吧???
她简直被这个念头吓到。
现在的顾屿睡觉很安静,不怎么动,顶多太累的时候呼吸很沉。
在赖爸潮水般的鼾声里,赖雅突然好想顾屿。
似乎结婚之后,他们第一次晚上没有睡在一起。
仰面躺在小小护工床上,赖雅按亮手机,点开通讯录上第一个置顶名字。
几分钟前,顾屿问她:“我还在所里,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连忙敲字回:“挺好的。我爸有点发烧,但医生说正常。你忙吧。”
顾屿秒回:“好。”
她将手机放到枕头下,合眼准备入睡,几个呼吸后,又翻身将手机摸出来,“我睡觉打呼噜吗?”
顾屿:“打。”
赖雅:“啊!!!”
她居然打呼??
在顾屿旁边打呼???
心碎了……
接着,顾屿说:“雅雅小猪。”
小猪怎么叫?
小猪哼哧哼哧叫!
赖雅:“……”
原来顾屿是在跟她开玩笑。
她睡觉才没打呼噜!
又这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赖雅敲字:“你快去忙吧。不然又不知道几点能回去。”
“嗯。”
“医院九点以后不能探病,你下班别过来了。”
顾屿说:“好。”
放下手机,赖雅在小小的护工床上躺下。
折叠床又窄又小,腰后没有支撑力,睡得浑身酸痛。这么睡睡眠质量很差,一合眼就做梦。
她梦见小时候赖爸骑自行车接她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回家有一段路是条长长的坡,赖爸便骑得飞快,她坐在后座抓着赖爸的衣服,咯咯直笑,觉得自己仿佛要飞起来了。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了,在她身旁停了停,然后给她掖了被角。
她身体沉,怎么也睁不开眼,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
她在昏睡中还记着医院后半夜不能进入探视,这就意味着,那人影绝不可能是人了!她便联想到各种流传很广的关于医院的都市诡异传说,硬生生把自己吓出了一脑门汗。
到了第四天,赖爸烧终于退了,各项身体指标也好得差不多。
医生检查身体各项体征,又拆了纱布检查伤口。
赖雅过去看了一眼,刀口缝得整齐,周围还有点泛红,但不严重。
医生用碘伏消了毒,换了新的纱布,又用护具重新固定好。
“再去拍个片子。”医生说,“术后恢复情况要最后确认一下,看片子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
“这太好了。”赖妈赖雅都很高兴。
“回去我天天给你炖骨头汤。”赖妈说。
赖爸说:“你炖那汤,猪油浮一层。”
赖妈骂道:“给你喝个三高!”
赖雅心情轻松许多,拍新片子要重新缴费,她飞快跑下楼交钱,等她再回来,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居然看见赖爸正在削苹果。
赖雅:?
等等……
赖雅:“???”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没看错吧???
她爸,手断了的这位,竟然身残志坚地用一只手固定住苹果,然后用削皮刀刮皮,然后拿给她两只手都是好的赖妈。
赖妈不想吃,甩脸色:“哎呀,都说了我不吃。”
“吃一口,皮都削了。”
赖妈接过苹果,又送到赖爸嘴边:“你咬一口。”
“你吃你的。”赖爸别开脸。
“我让你咬一口就咬一口。”赖妈说。
赖爸这才就着她的手,低头在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赖妈拿回来,自己慢慢吃。
小时候,赖雅觉得赖爸赖妈之间的感情好平淡,好无聊。赖爸从不给赖妈过生日,也没有结婚纪念日,没有给赖妈买过玫瑰花,没有说过一次“我爱你”。
她坐在电视机前,沉浸在男女主的爱情里。那些爱都好波澜壮阔,因爱死,又因爱生,仿佛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过,就不足以谈爱情。
她同样也不理解,为什么大家说夫妻,一定要说恩情,却不说感情。
一人夫妻百日恩而不是一日夫妻百日情?
现在看来,情是轻的,是漂亮的,是绚烂的玫瑰,璀璨的烟花;而恩情是重的,是厨房里的油烟,是半夜背着孩子往医院跑,是手断了还用一只手削苹果。
她曾经向往虚幻的感情,想要被自己喜欢的人明确地、热烈地、不加保留地选择。
但现在,她只要一枚苹果。
赖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不想再吃中年狗粮,刻意把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大声说:“上次拍片子是多少钱来着?这次好像贵了五块啊。”
“给我看看。”赖妈接过去,“是一样的。”
“哦。”赖雅这才进来,“那我弄错了。”
进来后,赖妈问她:“小顾今晚不来吧?”
赖雅摇头:“应该不来,他律所有事。”
“别叫他过来了,”赖妈叮嘱,“出钱的人不出力,哪儿能叫人又出钱又出力?”
“我知道的。”赖雅说。
她也这么跟顾屿说,告诉他,赖爸马上就要出院了,他下班不用过来。
没想到,这天她还是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屿已经来了,就在病房门口。
他应该是一路赶来,一身深褐色三件式西装,深色大衣外套搭在臂弯里,手中还拿着车钥匙。
闻了一整天消毒水的味道,突然闻见他熟悉的味道,赖雅莫名鼻尖发酸。
好委屈啊这几天!
不能回家,不能见他。
“先别赶我,”顾屿在她开口前说,“我今晚也不能久留,律所还有事,来看你一眼就走。”
医院人来人往。有名护工在推一位坐轮椅的老人经过,他俩站在走廊讲话,将别人的路给挡了。赖雅连忙避让,往前走几步,顾屿身后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顾屿不动,她便直接挤到了顾屿怀里。
顾屿身上熟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网了下来,忽地让她卸下疲倦。
她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胸口,视野里,她盯着他白衬衣领口的贝壳纽扣。
那群人走了,赖雅依依不舍地往后退回,却被顾屿突然抱住了腰。
他将她搂入怀里,沉声说:“再抱会儿吧,好久没抱了。”
“抱……”赖雅也抱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顾屿:你是不想了,但我想……赖雅:?
第32章
第五天, 赖爸终于顺利出院。
赖雅去住院部一楼结清费用,又在药房领了一大兜药。医生说,回去后伤口不能见水, 过半个月后再回医院复查, 到时候恢复得好就能拆石膏, 拔骨钉。
顾屿这天有事不能来, 是赖雅开车接。她坐进驾驶室,从副驾座的袋子里掏出一只带绒布的护腕垫, 献宝地说:“爸!给您的新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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