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扶稳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待车流重新流动,他的情绪也再次翻涌。
后视镜里那辆救护车已经走远,蓝红交替的光却像烙在视网膜上,明明灭灭。
赖雅今晚也是坐着这样的救护车送她父亲去医院的吗?
在他没有打通电话,就扔开手机的时候,她正在救护车上掉眼泪吗?
每一想到这里,他便涌出一股难以严明的燥意。
怎么就想当然了呢?
怎么没有多打几个电话?
好在这次不是赖雅。
好在赖雅父亲不算重病。
只要想到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胸腔里的燥郁便盘旋不下。
他做事向来不信运气,今晚竟开始感激好运。
*
医院即便到午夜也灯火通明。
附近这场交通事故,让急诊室人满为患。
走廊两侧坐满了人,有人捂着渗血的额头,有人靠在轮椅上闭目,担架床被临时推到墙边,一个护士举着输液袋,在人群里艰难地挤过去。
顾屿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焦躁、疲惫、痛苦,全都不是她。
他沿着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
终于,在分诊台旁,他看到了那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的身影。
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她是唯一的清晰。
赖雅侧对着他,正垂头在前台填表缴费。
她出门随手用金色鲨鱼夹将头发挽起来,几缕碎发垂落,萦绕在雪白的耳廓边。
头顶有一枚白炽灯灯泡,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侧脸和脖子照得发白,白裙的裙摆也被照亮了,像油画里最后落笔的大片纯白。
犹如心电感应,赖雅也忽地扭头朝他这里望过来。
那双眼睛明显哭过。
眼皮肿着,睫毛湿漉漉地胶成几簇。
一看到他,赖雅立刻红了眼眶,大声喊他:“顾屿!”
他大步过去,到她跟前才慢下来,手掌覆在她身后,上下搓了搓,然后游弋到肩头轻轻往下按,问:“现在什么情况?”
“刚才拍了x光片,说还挺严重,已经做了复位和定位,”赖雅吸了吸鼻尖,又飞快地抹了抹眼睛,“医生说,明天一早安排手术……”
缴完费,赖雅带顾屿上楼去到赖爸病房。
普通病房三人一间,床与床中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经过,用一面帘子隔开,靠墙的柜子上堆着暖水壶、饭盒,果篮,还有收起来的看护床。
隔壁病床都有人了,有位大爷还开了收音机听戏剧。
赖爸刚吃了止痛药,倚在床头昏昏欲睡。
赖妈在床尾陪着,见顾屿来了,忙说:“小顾,这么晚了,还让你跑过来。”
“妈,这种事应该第一个告诉我。”顾屿说。
“你儿子啊?”隔壁大爷拨开帘子问。
“我女婿。”赖妈说。
大爷一边哼着曲子,一边说:“女婿好啊,女婿半个儿。”
赖妈从床下拖出一张折叠凳,招呼顾屿,“快坐快坐。”
顾屿接过凳子,没坐下,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爸怎么样了?”
“刚打了止痛针,缓过来些了,就是人没精神。”赖妈说,伸手把赖爸脚边的被角掖了掖。
顾屿点点头,又回头看赖雅。
赖雅正垂头整理刚才的缴费单,他俯身对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哦,好”
透过病房的小玻璃窗,赖雅看到顾屿在外面打电话。
他背对着光,西装的轮廓被夜色裁剪出深色的影子。
顾屿打完电话,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医生过来查房。
他个子很高,白大褂纽扣系得端正,两只手随意抄在口袋里。
他明显认识顾屿,敲门进来后,目光先与顾屿点了下头。
江川今晚本来是不想来。
首先,手腕骨折算什么大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干嘛啊?
浪费国家资源!
其次,顾屿叫他来,他就来,他江川不要面子的吗?难道他是什么总裁的医生朋友?
不过,顾屿居然说,是他岳父受伤了。
那……
他就不得不来了。
顾屿居然真结婚了,这太稀奇。
半年前他在国外进修,没赶上顾屿婚礼。
今天终于见到正主了,他又不觉得多奇怪。
怎么说呢……
就,看得出来是顾屿会喜欢的类型。
控制狂嘛,偏爱性格温和软乎乎的小绵羊。
他对赖雅微微一笑,说:“这位就是夫人吧?”
“你好。”赖雅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
突然脖子有点凉,江川咳了一声,说:“今晚刚好我值班,赖叔叔的片子我看过了,桡骨远端骨折,移位比较明显,但复位后位置还行。没什么大事。”
顾屿问:“手术风险呢?”
赖雅立刻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地听。
“手术本身不大,”江川说,“但叔叔年纪在这儿,又有高血压,我们会在麻醉上多注意。”
赖雅和赖妈这才松了口气。
江川查完房,顾屿送他出去,又跟他在走廊聊了一会儿。
再回来时,病房隔壁床都睡下了,病房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小夜灯。他低声跟赖妈说:“有间vip病房空出来了,明天去vip病房。”
赖妈一怔,忙说:“这、这不用了,多麻烦你。”
顾屿说:“那边宽敞,也安静,爸住着舒服些。再说这间三人间太挤,我们转出去,隔壁两床也能多点空间。”
赖妈说:“小顾啊,那真谢谢你了。”
顾屿笑笑。
又坐了一会儿,赖爸的止痛药劲儿过了,有些睡不着。但止痛药不能再加,赖妈摸了摸他的后背,潮了一片 ,说:“止痛药发汗了。我给你擦擦,换身衣裳。”
赖雅便和顾屿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两人坐在走廊长椅上。
赖雅忽地想到什么,说:“对了,我把狗狗寄放在宠物医院了,这几天我可能没时间回家。”
“今天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顾屿问。他刻意让自己语气温和,但句子本意如此,总透出了几分责备的意味。
“我看你最近好忙,”赖雅轻声解释,“而且我觉得我也能弄好,不给你添麻烦。”
她当然能了。
赖雅基本上已经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从把狗狗们送到宠物医院,到送赖爸去医院,跟护士问流程,签字,缴费……
她什么都做了,甚至都没想过跟他打一个电话。
多省心。
可这却让顾屿极其不适。
他是赖雅的丈夫,他在这中间起到什么作用?
一个装饰作用?
说他大男子主义也好,传统古板也罢,他认为丈夫这个角色,就应该承担起家庭的责任,照顾不好家里的女人,说明男人没本事。发生任何事,赖雅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最后一个知道。
他说自己不喜欢吵架,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今晚胸中实在燥郁,想跟她吵。
拌嘴的话顶在喉头,一看赖雅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散了,整个人比他今早出门时小了一圈,又什么火都没了。
“晚饭吃了没?”他问。
“吃了,吃了一袋小面包。”赖雅回答。
“小面包叫吃饭吗?”顾屿说,起身朝电梯走。
这个点医院食堂已经没吃的了,顾屿去医院旁边的饭店点菜,然后打包带回来。
塑料盒饭在她面前一字排开,饭、菜、汤,荤素都有,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但赖雅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虽说知道顾屿不喜欢她不吃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我不想吃。”
顾屿说:“天大的事,也把饭给吃了。”
闻言,赖雅一下子眼泪砸到米饭里,她抓着筷子,哽咽:“我爸也老这么跟我说。”
顾屿微顿,温声说:“吃吧。”
赖雅机械地扒饭,一粒一粒米数着吃,猫都比她吃的多,但好歹勉强吃了一半,剩下的顾屿拿过去两三口解决,顺手把空的餐盒收进塑料袋,起身去扔。
扔完回来,顾屿重新在赖雅身旁坐下。
大约是太安静了,一安静就犯困。
赖雅的头慢慢歪过去,最后靠在了他肩上。
医院的走廊安静,电梯口时不时灌过来一阵风,只有被她靠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
她平缓呼吸的热气,吹拂在他的领口。
他以为赖雅困了,却听到她小声说:“我好像做错了。”
“嗯?”
“我妈跟我说,我爸是在卫生间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晕的,幸亏我给他们把卫生间重新改造了,摔下去的时候有东西抓一下,不然我爸可能要摔到颈骨……”说到这里,赖雅已经泣不成声,“颈骨,是脖子那里。老人怎么能摔呢?这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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