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约会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男人无礼地留了下来。
“这是我太太。”顾屿冷淡地说。
“原来是太太呀。姑娘,我跟你说,顾律那可真的太厉害了。你可千万要想办法绑住他。”那男人像是要把厉害两个字证明给她看,突然伸手撩起自己的发尾,后脑勺靠下的位置,一条蜈蚣一样狰狞的刀疤横在头皮上。
赖雅吓了一跳,险些摔到了手里的酒杯。
她慌忙抬眼去找顾屿。
顾屿已经在对面迎上了她的目光,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腹的接触面像一块小小的硬币。
富有安全感的暖意透过皮肤渗了过来。
“把头发放下来,吓到人家小姑娘了。”他对那莽撞的男人不悦地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把头发放了下来。
他摸着伤疤的位置,说:“本来是要判我八年的,全靠顾律出马,给我减到了五年。你说牛不牛逼。”
赖雅张张嘴。
彻底说不出话。
那男人显然以为自己完成了对顾屿的最高赞美,殷切地说:“顾律,您这份恩亲我老章是铭记在心的,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招呼哈。”
“今天就这样吧,改天再聊。”顾屿已经有送客的意思。
那男人朝赖雅鞠了一躬,说:“打扰了打扰了,回见!”然后趿着鞋蹬蹬蹬走了。
服务生端着一只冰镇酒桶放在他们桌侧,瓶子里是一瓶红酒,深色的玻璃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酒桶边上插了一朵玫瑰花。
“那位先生送的。”
“撤下去吧。”顾屿彬彬有礼地对服务生说。
“抱歉,”顾屿抿了口红酒,说:“刚才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点,”赖雅实话实说:“突然看到疤的时候,是有点被吓到。”
“想喝红酒吗?”他问。
“不用。”赖雅摇了摇头,她有些好奇,问:“刚刚那个人,他……是犯什么事了?”
“他是个建筑公司包工头,拖欠工人薪水,工人找上门来堵他,在工地拉扯的时候起了冲突,他抄起手边一根钢管抡过去,伤了两个人。
“这么严重,”赖雅说:“怎么减到五年呢?”
顾屿说:“冲突是工人先挑起来的,他属于激愤伤人,事前没有预谋。而且事发后他主动投案,家属全额承担了医药费,还额外赔了一笔,对方出了谅解书。加上他是初犯,认罪认罚。改成了五年。”
他又徐徐喝了口茶,说:“其实现在五年还没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了。”
其实顾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色的唇微微抿着,眉骨的线条平稳舒展。
能如此年轻就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是第一课。但赖雅很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喜欢刚刚那个男人,甚至可以说非常厌恶。
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对顾屿的情绪这么敏.感又这么笃定,可能对在意的人,就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
“为这种人打官司,”赖雅轻轻地问:“会有心理负担么?”
顾屿撩眉看她,说:“你先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婚姻稳定。”
赖雅愣住,抬头见顾屿嘴角含着笑,像是在开玩笑。
她脱口而出:“怎么会呢……”
“有时候,会。”顾屿实话实说:“这些人做的事,恶劣程度远超一个正常人的想象。我见过的那些案卷,觉得他们是畜生,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辩护律师?这个辩护律师就是我。”
赖雅心头一紧。
“但大多数情况,我会告诉自己,这是我职业的一部分。”
这场酒宴直到后半夜才结束,顾屿喝得有些多。他们新婚那晚,顾屿说这点酒算什么,她还以为只是玩笑话。
回程的车上,司机开车,顾屿没怎么说话,只将车窗降下半寸,夜风断续地灌进来。
赖雅偏头看他,见他额角似有些泛红,大约是酒意上来,便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进门后,赖雅先脱下高跟鞋,然后将包放下。回头看时,顾屿已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微微后仰,领带松了一半,白色衬衣挺阔的领口软塌了。
单薄的眼睛闭着,呼吸有些沉,似乎已经睡了。
赖雅怕惊扰他,赤着脚,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茶几上的灯光只开了一盏,光线斜斜地覆过去,勾勒着他眉骨的轮廓。
他好少这样,赖雅想。
顾屿总是收得干干净净,疲惫绝不轻易示人。
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里线条生得漂亮,平整而清晰,像被刀锋一笔带过,不怒时也带着三分压迫感。此刻他闭着眼,那压迫感便敛去了大半,只剩一片安静的阴影,从眉骨投下来,覆在眼睫上。
她忽地意识到,属于她的漫长的暗恋时光里,她可能一直在爱一个自己想象中的顾屿。
那个顾屿永远挺拔,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地站在人群里。人愿君如天上月,我期君似明朝日。
那个顾屿,和眼前的顾屿并非完全一样。
不过现在的他,对她而言,依然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依然让她怦然心动。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中,轻轻地捋过去。想叫他眉心中的微蹙散去,也想要拂开他心口上压着的那层看不见的皱痕。
指尖滑到眉峰,还未及收回,便被顾屿抬手捉住了。
他的手心温热,骨节有力,将她的手腕牢牢嵌着,叫她如何也抽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顾屿睫毛微颤, 徐徐睁开眼,眼底一丝清明从一片昏沉里慢慢浮了上来。
目光带着醉意,并不锋利, 眼尾被酒精蒸得微红。
领带歪斜在脖颈下, 挺括的纯白色衬衫解开了一枚玳瑁纽扣, 在阴影里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赖雅被捉了个正着, 正不知说什么,顾屿却垂眼一扫她的脚, 先开口:“怎么鞋都不穿?”
她难为情地抱紧膝盖, 用拖曳的红色裙摆盖住脚背。
裙摆不够长, 只盖住了一半,还是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
顾屿的手探进她的裙下, 握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顺着她的脚背往下滑,最后整个捂住了她的脚掌。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体温滚烫。
白天, 这双手在法庭上翻阅案卷, 执笔写下辩护词,中指外侧常年留着一小块握笔磨出的薄茧。现在这双手却紧紧包裹着她的脚掌, 像捂一块冰。
“脚凉成这样。”他拧着眉,不悦地说。
脚这个位置太敏.感,赖雅更无所适从。
她匆忙往回缩, 却被他握着,动弹不能。这种感觉太奇怪,明明只是脚而已,却比接吻还让人羞涩。
她急于让自己摆脱这份窒息的禁锢, 说:“你饿不饿呀?我去给你煮面?”
“不用。”顾屿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又看了一眼表盘,“我还有点事,先去书房。”
“你今晚还要工作呀?”赖雅皱眉,“你都喝酒了。”
“嗯。”
“可是人不是机器呀。”赖雅说。
“没事。”顾屿看了她一会儿,笑笑,抬起手,似是想碰她的头发,最终却只落在她肩侧,极轻地拍了一下。
“你先睡。”
赖雅独自回房睡下,关掉卧室灯。
她胆子太小,装不住事,顾屿没回来的时候,她总睡得很浅,有时候还会做梦。
她梦见自己走在路上,天色灰白,行人面目模糊。忽然有人拦住她,慢慢撩起后脑的头发,发尾下又是一条疤。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想,顾屿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呢。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床垫微微一沉,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阵很淡的酒气和熟悉的气息笼过来。
她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年糕和核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年糕蜷在床尾的晨光里,像一团融化的奶油;核桃枕着顾屿的拖鞋,睡得不省狗事。
赖雅想翻身,但顾屿的手臂收了一下,把她箍得更紧了。
她以为他醒了,屏住呼吸等待。
可等了几秒,顾屿的呼吸还是很均匀,看来没醒。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闹钟响了。
年糕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赖雅伸手去够手机,可顾屿的手臂还压着她。
她扭了扭身体,试图从他怀里滑出去。
“别乱动。”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赖雅顿时僵住,顾屿的鼻息落在她脖颈后,温热而均匀,说话时那点若有若无的震动,顺着她的皮肤一直传到脊柱。
顾屿始终没睁眼,手从她腰间收回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了闹钟,然后把手重新搭回她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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