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生理的泪水和唾液一起,全部落在贺珣平时要用无菌洗手液洗好几倍的手心。
她好难受,胃难受,喉咙难受。心脏难受。
赶来的医生连忙查看向锦汐的身体,初步鉴定,可能是过于伤心导致交感神经兴奋。
“伤心?”
向锦汐维持着干呕的姿势,满脸挂着呕吐时没忍住的生理性眼泪。贺珣随意擦干自己的手,顾着擦拭她满是泪痕的眼。
“我在伤心吗?”
向锦汐看着面前的贺珣,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像在看一团陌生的雾,又像在看那团雾里,陌生的自己。
擦干的脸再度滑下两条泪痕,嗒,嗒,清脆滴在安静的医院的地板上。
向锦汐看向面前的贺珣,此时的她像一个未生出灵智的孩童。她抓起丈夫的为她擦拭的胳膊,紧紧地抓着,眼眶持续涌着晶莹的泪。
“贺珣,”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学的学生一般,“我现在应该伤心吗?”
贺珣愣住了。离二人最近的宋观雪也愣住了。
女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动,最后又回到贺珣的身上,她眼神空洞,似无助,似思考。
她不再干呕,眼泪还在不停止地往下滑,一滴一滴,坠到冰凉的地板上。
她问:“伤心,是这样的表情吗?”
就像在讨论即将开拍的戏剧一般,女人的神色没有任何感情,眼睛像粘上去的琥珀,嘴唇像玩偶师巧夺天工的勾勒,她整个人,像一个精巧的,人工智能技术打造的,只为演艺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艺术品。
她说:“贺珣,我现在是在‘饰演伤心’吗?”
一阵霹雳重击贺珣的神思。周围的亲戚们都看了过来。
向锦汐不在乎任何目光,她执拗地抓紧贺珣,一再重复地问。
“我演得好吗?”
贺珣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慌,手足无措。
一旁的宋观雪以为妹妹是被刺激傻了。
“锦汐!锦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越说越着急,抓着向锦汐的胳膊,想将她晃晃清醒。
向锦汐看都不看表姐一眼,她不再干呕了,双眼的泪还在流。却目色沉浸地,向贺珣展示自己的演技。
“我演得不错吧……”
“锦汐!”贺珣双手握住向锦汐的肩,他不愿去想那最坏的可能。单膝跪在她的身前,额头与她相抵,指尖抹去她眼底的泪,“没事的,姥姥会没事的。”
可向锦汐似乎并不关心贺珣口中的姥姥,她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上挂满水珠,又挤出两行清澈的泪。
贺珣正准备说话,这时向锦汐突然往后退些距离。她侧身,伸手去摸座椅冰冷的扶手,感叹:“好逼真的道具。”
然后又抬起头,四处环视周围的场景:“好真实的景棚。”
最后她看回贺珣的脸上,眼睛弯起一抹弧度,眼眶里的水随之往下滑,冰凉的泪,全部滚到冰凉的地板上。
“这是你为我投资的新剧吗?”
说完,不顾面前之人惊惧的神色,她低下头,蹙起眉,上扬的嘴角往下一压,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像在摄像机前,功底十分深厚的一镜到底。
她用这样的表情,问贺珣:“这个表情对吗?悲伤是这个角度,没有问题吧?”
贺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向锦汐,这张他亲吻无数次的脸,此刻像一个完美无缺的标本,丢了灵魂。
怎么会这样。他心想。
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宋观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以为妹妹悲伤过度,疯魔了。她即将失去敬爱的奶奶,而奶奶生前最疼的,就是家里这位幺孙女,她老人家怎么舍得看见锦汐这副模样。
“锦汐,锦汐……你别吓我……”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冷风再度钻进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这时,向锦汐突然抹抹眼睛,扭过头来,对宋观雪笑:“我好得很,雪姐,看把你吓得。”
仿佛之前干呕流泪,目光空洞的是另一个人似的,她嘿嘿一笑:“怎么样,我演得不错吧?”
上一秒还是满眼泪水,下一秒,女人的脸上写满明媚。上扬、欢快的语调,在这死寂一般的走廊,悠悠回荡。
“演什么演!”宋观雪丝毫没有察觉到诡异的错位感,以为妹妹当真逗她作乐,语气带着训斥的怒意,“这是演戏的地方吗!”
向锦汐眼眶还是红的,却像平时玩笑那般嬉皮笑脸:“戏剧来源于生活嘛。”
“你!”宋观雪不反对妹妹做什么演员,但这是怎么场景,现在是怎样的情况,容她这样胡闹吗!
“向锦汐,你有没有心?!”
向锦汐眸色一僵,像被什么击中一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也不是真……”
“锦汐。”贺珣抓住向锦汐的胳膊,温热的手掌按在她的脉搏处,他神色认真,嗓音添上几分陌生的冰冷。
“这不是演戏。”
向锦汐的嘴角定格在上扬的角度,她抬眸。
望见男人深蹙眉头,那双黝黑的眸色下,有微弱的红,和不可思议的……痛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表情。
难道他也有表演的天赋吗?
“嗯?”但她没明白,他说的“不是演戏”是什么意思。
贺珣长长闭了闭眼,半天,他安慰般说一句完全对不上的话:“姥姥会没事的。”
向锦汐却不紧不慢点点头,从眼睛到嘴唇,写满理所当然。
“那我也该‘有一些悲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向锦汐 她是向寻,
世上有一类人, 当事情发生到脸上时,不论悲喜、怒恶,本能地, 不知自己应做出怎样的反应。
就比如, 那年向家祖母离世, 向家所有长辈小辈跪在地面,或嚎啕大哭, 或泣不成声, 眼底涌出的滔滔江水写尽对逝者的思念。
唯独十岁的向锦汐。她不解姑姑的眼泪,不解伯伯跪倒发青的膝,不解有权有势、风骨峥嵘的父亲在遗照前的沉默, 像祖母生气最爱的那尊玉石雕, 安静站在灵堂。所有顶天立地的长辈跪在地面, 这一刻她成了最高的石像。
年幼的向锦汐看见姑姑的泪流到下巴,用手背擦掉,蹭在衣裤, 然后继续哭;伯伯下跪时, 左膝先着地, 右膝跟上, 时间长的时候, 他会踮起某一只;父亲仰头看遗像,脸颊的肌肉会一动一动,像在咬着牙, 双手揣在兜,一动不动……年幼的向锦汐记住了灵堂里的所有。
堂姐发现向锦汐没哭,问她:“锦汐,你不难过吗?”
难过?
十岁的向锦汐愣住了。
她愣住的, 不是问自己:她难过吗?原来所有人的行为神色,都是在难过吗?
而是在想,难过为什么叫“难过”,而为什么不哭就叫“不难过”,难道哭就是难过,难过也必须流泪吗?
向锦汐四岁熟练背诵唐诗三百,七岁学懂生老病死、世代交替、万事万物处于动态平衡的自然规律。
她听笑话时会笑,被撞击到会哭。她心想,所以被撞尖锐东西撞到头脑发懵,眼里全是泪的时候,是可以和祖母去世这件事等同起来的难过吗?
向锦汐记得祖母的慈祥,记得哥哥对她使坏,祖母抓起拐杖一个一个教训他们,记得祖母总为她单独留一盘薄荷糕。
但葬礼当日,向锦汐找不到一条路径,把记忆变成脸上往下淌的液体。
所以,她不难过吗?向锦汐站在灰白的遗像前,仰着头,看照片里慈祥的笑脸。
宠爱自己的祖母离世,她不难过吗?她目色空空,像看遗像的边框,或者边框后的白墙那样,喃喃一般问自己。
回应年幼的向锦汐的,只有胃部突如其来的反酸。
她大不敬地,在疼爱自己的祖母的遗像面前,呕吐一地,呕吐扯动整个腹部的痉挛感,让她留下长长两条,生理性的泪水。
向锦汐因自己十分不孝的行为,被罚跪灵堂。
空落落的灵堂,全家上下知道向锦汐怕鬼,她怕到听见半点动静,都要抱着枕头去和亲姐挤着睡。
并不安静的灵堂,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响起悲乐的唢呐,将人的灵魂都吹到了天上。向锦汐一个人跪在祖母的遗像前,站起身便能看见未下葬的水晶棺,祖母慈祥地、苍白地、安静地躺在里面。
那一刻,向锦汐发现自己竟然不怕鬼了。
她不明白,如此恐怖的场面,她为何不再失声尖叫,为何没有双腿发抖,就连心脏也是平平稳稳地跳着,毫无异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好奇她“不难过”一般,向锦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恐惧”。
此后的时日里,向锦汐一直有这样的疑惑。
比如,小学同桌知道周末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为什么一整个周五的下午都在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