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珣旋开手上的软膏,用棉签轻取。
“Bringe bitte deine Beine herüber,”他顿了下,又说,“Schatz.”
“什么?”贺珣说德语的嗓音的确很好听,但向锦汐就听见后面什么什么傻子,欺负她不懂这门语言,“不想说就不说,怎么还骂我?”
男人手拿沾着药膏的棉签,今晚上他终于笑了:“我说,请把你的腿放上来,大小姐。”
“真的假的,”可能是他长得好,笑起来有种莫名的感染力,向锦汐也跟着笑,“可别骗我。”
“怎么会。”
向锦汐没和他计较。
膝上的伤涂完,贺珣又朝尚未痊愈的小腿擦伤上药:“究竟怎么弄的?”
“有场滚楼梯的戏,没把握好分寸。意外而已。”
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起身背对床铺的方向收拾一桌药品:“劝的话,想来你也不听,但不论怎样,优先自己的身体。”
向锦汐往柔软的床上一抬腿,整个人舒舒服服躺在贺珣待会要睡的床上。
“知道,知道。”
贺珣收拾完回头,见床上的向锦汐,一头黑发散在白色的被子上,身上的衣料,伴随重力,完美贴合她的身躯,宛若绝色的墨画。
只一瞥,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没由来的慌。
怎么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房间了。
站在原地,目光看桌上的药品:“你怎么躺在我的床上?”
话出口,哪里怪怪的。
向锦汐单手撑起脑袋,神色戏谑:“贺珣小哥哥,我们可是合法夫妻,搞忘了?”
“不仅可以躺你的床,还能合法,和你一~起~躺~。”
“别闹。”男人板着神色。
向锦汐扯来一个枕头,垫着脑袋,像条美人鱼似的,身体侧躺向贺珣站的方向。
“说真的,领证这么久,都没像今天这样,好好聊聊天。虽说互相不干涉,但就以我们从前的情分,偶尔交流交流也没问题吧?况且你的祖母和母亲,还挺喜欢我的。”
这倒是没错。贺珣嗯一声,走到刚才的椅子前坐下:“想聊什么?”
“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在阳台看见你发呆。”向锦汐脸靠着枕头,用手指勾勾他下垂的衣角,“你不开心吗?”
贺珣蓦然低眸。那一角的衣料,随着玩弄,周围许多跟着摆动,弯曲的指关节偶尔轻抵着他的腿。可能是今夜气候闷热,他的心绪,也在晃动。
“没有。”他别开望她的目光,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回床上,远离床的边缘,“我没有不开心。”
向锦汐没再继续问,这时一道空调冷风扫过皮肤。
“有点冷。”她搓搓胳膊,扯身后的被子盖自己身上,“你空调开得好低。”
低么,贺珣起身拿另一头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调高两度:“倒是不客气。”
她裹在被子里笑笑:“等回去还得一起住,当提前适应适应。”
“说到这个,”想起白天没讲完的话题,“你说蒹葭苑的装修需要时间,那我之后住哪?你妈妈今天还和我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杀青,说来家里吃饭。”
“吃饭?”
“知道我们没住一起,制造机会来了。”向锦汐捞捞耳边的头发,“说奶奶也会来。”
竟还搬出了奶奶,贺珣眉心一跳:“又想做什么。”
向锦汐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我厨艺不太行,你做。”
“竟然没和我提过。”贺珣在心里推算他老母亲这次又打算闹哪出。
“但我不做是不是不太好?”向锦汐敛眸思索,“奶奶给我包了好大一个红包,还说用私房钱投资我拍电影。而且,对我的形象也不好……”
两人各讲各的:“先去九曲庭吧。”
向锦汐这才接上轨道:“这个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我不想住郊区。”
“蒹葭苑比较窄,不方便接待客人。”
她想了想:“就说,平时我们住蒹葭苑,方便你工作;周末休息,返回九曲庭呗。听起来,我们感情多好,还为我营造体贴的爱夫形象。”
爱夫形象,贺珣没忍住笑了:“行。”
“那你抽空去我家搬一下行李。”
男人神色一愣:“什么行李?”
“搬去你家的行李啊。”
“什么?!”
“你不是说‘行’吗。”
贺珣放下抱着的双臂,坐直身:“你在说搬去蒹葭苑?!”
向锦汐一脸古怪:“不然呢?”
贺珣呛了下。他说的行,是说对他妈那样的话术,行!
蒹葭苑他只装了一个卧室,怎么住一起?
“……锦汐。”思索怎么说更合适,“我认为,我们要给彼此留一些空间。”
“嗯,是。”向锦汐很认真在听,也很认真地问,“然后呢?”
贺珣接受不了生活空间内,突然闯进一个自己之外的人。若是九曲庭,那里宽敞,足足三层,不至于距离过近。
但蒹葭苑,属于路过喝杯水都能听清脚步声。这对独居惯了的人来说,很可怕。
“我暂时接受不了,同住一屋檐,特别是蒹葭苑……你能理解吗?”
向锦汐哦一声,没觉得大不了:“那见招拆招吧。”
想想又补充:“但还是建议你搬一些我的东西过去,起码让长辈看着不起疑。问起来,就说我试戏去了,真假他们也不知道。”
“好。”
墙上的挂钟走到1的位置,向锦汐掀开被子,手一撑坐起身:“时间不早了,那你早些休息。”
准备站起,谁知脚没踩实,站一半,又坐了回去。
贺珣见状以为要摔跤,急忙倾身,扶稳她的身体。
这时她的发丝随起身的惯性,晃了晃,极少的一部分,不小心扫到贺珣的鼻尖。
他下意识轻嗅了下。
一股清甜的柑橘味,夹带一股说不上的花香。
听见男人的吸气声,向锦汐兴奋地揪一截发尾凑近:“是不是很香?”
扑面的香气更浓了,贺珣抬起眸,房间里偏暖的光线,透过发丝的缝隙,面前之人流畅的侧颜,白玉的肌肤,她纤长的眼睫,和玫红的唇……暗暗明明。
不知哪处突然塌陷一瞬。
什么味道来着。
“贺珣?”
贺珣回过神,不动声色向后拉开距离:“嗯。像我们以前喝的酸奶。”
“是吧是吧!”向锦汐又坐回床边,曲着的膝盖蹭到贺珣的腿。她揪着发尾,在空气里一扫一扫,“就因为这个,我好喜欢它的香味。”
她平时说话的嗓音就偏清甜,放松下来,略带欢快的语调更温更软,非要贺珣形容的话,像一颗甘而不腻的,橙味薄荷糖。
没话找话一般:“为什么我的洗发水不是这个味道?”
“我自己买的。”向锦汐重新拢拢披肩,起身往门边走,“你要喜欢,我买两瓶寄到蒹葭苑。”
贺珣笑着说行。
“对了,锦汐。”他拿起桌上的薄荷糕,“这个给你。”
“咦,你还有呀。”向锦汐接过来,“谢谢~。”
“没关系。”一路送到她的房间。
“晚安呀四少~。”
“晚安。”
进门,空落落的房间,床边朝向床铺的椅子,床中央,被靠出凹陷的枕头,和乱而皱的白被,映入眼帘。
贺珣站在原地,望着望着,突然笑了。
平时面上漫不经意,大半夜找个涂药的借口,竟只是为来逗他开心。
把枕头放回该在的位置,又将被子重新铺整一遍。
贺珣不仅有洁癖,还有改不掉的强迫症。所以反感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入侵。
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都不允许随意进出他的房间。
不过今天,见他将要熟睡的床铺,像被小狗捣乱过后的乱,他竟没有半点气。
贺珣心想真是怪了。
可能被那股柑橘香,迷了魂。
*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沉的。
向锦汐抵达剧组,见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收拾着设备,问怎么了。
导演说,天气预报显示待会降大暴雨,得收好他的设备,都是白花花的金钱买的。
大暴雨么。
向锦汐没有查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她出门时望见黑压压的云,还以为最多下一会阵雨。
也不知贺珣能不能赶在雨下之前,抵达苏桡。
导演和大家说,今天估计拍不成了,除了室内戏组,大家自行安排。
向锦汐几乎没有室内戏,而她又不是喜欢逛街游玩的德行,便选择直接回酒店。
刚解开房间的密码锁,忽一声惊雷穿堂过,随后嗉哗哗哗的雨点争先恐后往地面砸。
从落地窗前往下看,酒店底的露天泳池,此刻像一锅沸腾的汤,水花溅得半尺高。
整座城市霎时被能见度极低雨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