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哑然。
他站到李静娴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旁边搂她入怀,而是一撩袍子屈膝蹲下,两掌包住李静娴的双手,微抬着下巴看着李静娴的侧脸。耳垂处已不是今日赴宴的金丝八宝攒珠耳坠,换了一对小巧的芙蓉坠珍珠,珍珠润白的颜色显得那石榴色的耳朵更红了。
太子的语气略有些不自然:“对不起,此次是我错了。”
李静娴是坐在软榻上的,软榻能有多高?加之太子本就生得高大,即便是蹲着,也能做到勉强与李静娴平视。
李静娴听了这话,眼睫一颤,不可置信地扭头,直直撞入太子含笑的眼里。
现在好了,不止耳朵,李静娴的双颊也变得粉红。
“您、您……”
李静娴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怀疑方才是自己听岔了。
太子何许人也?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如今地位更是越发稳固,天底下万般奉承他的都有,只要太子想,错的都能变成对的。能让太子主动承认错误的,这世上怕也只有宫里帝后二人。
但是太子再重复:“我说,这次是我错了。静娴,我在向你道歉。”
她竟没听岔。太子真在认错!
李静娴抿抿唇,眸光闪烁,手指动了动,被太子的双掌更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拢住,不让抽出。纤细白嫩些的手腕再动,大手再按住。如此反复。
五六回之后李静娴放弃了,凭力气她也拗不过太子,于是轻微从鼻腔哼一声,问他:“那殿下说说,您错在哪了?”
太子这才展开笑容,不过很快收敛,整个人看上去严肃正式,声音温和认真。
“一错,是我不该不见你。”
“二错,是不该躲着你。”
李静娴的心一颤,不解:“有区别吗?”
“自然有。”
太子很少有踌躇的时候,从小至大,他行为处事向来足够果断,很少有话到嘴边却说不出的感受。
这种感觉很新奇。
蹲得久了不甚舒服,太子悄摸着把其中一条腿跪倒在地,也不知李静娴有没有发现。
李静娴……发现了,但她觉着不能说,免得太子恼羞成怒。
她问:“那您说说有什么区别?”
太子笑了声,“前者是针对这几天没来你院里的。后者……”他顿顿,声音轻了些许:“是躲着你喜欢的那句话。”
李静娴又想抽回手了。
这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容易许多。太子盯着她一瞬不动地说:“静娴,我于后院大多随心而动,至于真正情爱,我并不懂。所以你问我,我不知道。当时你那句喜欢,我也没应。”
“你该知道,我们这些人家,大抵不懂恩爱的戏码。”
“……”
还以为憋了什么好话,李静娴简直委屈到要被气笑。太子没那真心,让她这些天忐忑羞赧像个笑话,一句‘你不懂情爱,那如今还说什么’都到嘴边要说出口,可没听见声音,朦胧中瞧见太子怔愣慌神的模样才知自己哭了。
太子便知自己说错话,抬手要给李静娴拭泪。
李静娴都不知道是气恼多些还是委屈多些,只知道泪止不住,一抽一抽地往外蹦字眼。
“殿下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回忆一次我当时是有多不矜持?我以为殿下宠我这些时日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如今殿下这样说我便知多是我一厢情愿。那你为何还要来寻我呢?倒不如叫我就此失宠人人奚落了才好!”
还说是来哄她的,没把她气死就不错了!果然就不该抱有太大希望……
“我何时说过对你没真心?你何时又是一厢情愿了?”
太子的声音强硬挤进李静娴的耳朵里。
他语气更加柔和:“怪我、怪我不会说话。我应该寻老七那小子讨教一番才是。”
听闻庄郡王哄媳妇真有一手。太子没哄过姑娘家,哄(骗)臣子幕僚倒是不少。但如今看来,对臣子幕僚那一套并不适用于女子身上。
李静娴吸了吸鼻子,狐疑地望向太子。
太子咳嗽一声:“瞧你,我话都没说完呢泪珠子就先下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李静娴这时候心直口快:“你没有吗?”
太子噎住。
他叹道:“是,确实是我欺负你了。”
李静娴又哼一声,再次扭开脸不看他。但她的心跳得厉害,觉得今夜这走势不太对。
太子继续之前的话头。
“那夜听了你的话,我真的很高兴。比我得册立太子圣旨那日还要高兴。”
如今想起来,太子仍觉得那晚烛火下,床帐之间是他这些年难得喜不自胜的时候。要说,也只有正位东宫那日有过相同的情绪。
可二者间到底不一样。
首先被册立前他就知道自己会是太子,所以喜是有的,但却少了些旁的,更多是觉得尘埃落定。
但李静娴生辰那日,乍一听闻怀中的女子亲口说喜欢,太子只觉得满身颤栗,心脏狂跳,不止是简单的高兴,这些日子细想,大概是‘惊喜’。
意料之外的,却正中心怀的。
惊喜。
那一刻,太子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他们长久合在一块才好。
但是陡然有那么浓烈的情感积在心中,太子狂喜过后是酸涩,像涨满的风鼓,一扎就破。身在皇家,贵为太子,他不知道有这样的情感是好是坏。所以太子这几日不见李静娴,是在给自己思考的余地。
——他能喜欢她多久?
——他能坚定护住她吗?
但凡有一条是否定的答案,太子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回应她。
幼时,他有一样很想得到的小狗,求到母亲跟前,高皇后便是这样问他的。后来小狗没了,他后知后觉伤心,可母后冷眼旁观,因为那是他自己后来疏于照顾,小狗依赖人,久不见他,郁郁而终了。
事教人一教就会,自那之后太子不再轻易承诺什么。
这几日,太子一遍遍在棋盘上问自己,你会让李静娴变成第二条小狗吗?
太子已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小皇子,许多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那晚彻夜未眠,终于告诉自己,该有个答案了。
于是压抑几日的思念翻涌,太子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对着李静娴怔愣的神色,太子前所未有温柔笑道:“那夜你问我有多喜欢你,如今我应你。此生不负你的喜欢,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四子 等秋穗春蕊
等秋穗春蕊等再进屋, 发现自家夫人红着眼眶被太子搂在怀里,不时还抽泣一声,顿时互相眼神交流。
——这是怎么哭了?
——还用问?定是殿下欺负夫人了。
——好好的怎么惹夫人哭啊?
——谁敢问啊——罢了, 先端温水来给夫人净面吧。
秋穗端来温水, 刚拿起帕子还没有动作,便见太子伸出手示意:“给孤就可,晚膳提回来了吗?”听到一声肯定,太子又说:“嗯, 那你们就先去布膳罢。”
这是又把众丫鬟打发屏风外忙活。
太子发话, 夫人尚在平复,秋穗只能把盥盆等一应物品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恭敬将温热的帕子递给太子,然后垂着脑袋退出去。
将热帕子覆在手上细细替李静娴温润面部, 再拿起放着的澡豆出沫。前院房中伺候的都是太监, 但最近身的活儿也只是穿衣, 太子净面洗浴这些事从不假手于人, 当下做起来也并无生疏感,待泡沫绵密,就往李静娴面上按揉。
李静娴却是不好意思。
虽平日也被丫鬟们服侍惯了, 但面上比姑娘们稍显粗糙的、带着薄茧的灼热大掌时刻在提醒她,如今伺候她的不是下人,是大齐的皇太子。
李静娴红着脸, 因着面上不方便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虚虚抓住太子的手腕。
“怎么了?”
“让妾自己来吧,没得劳烦殿下。”
太子手上动作没停,笑说:“不妨事。”然后看按揉得差不多,温声道:“俯身, 该清洗了。”
李静娴无法,看不见,只能乖乖倾身下去,哗啦啦的声响,感到温水在自己脸上流淌。然后是柔软的巾帕覆上,水珠被巾帕吸收。
要是太子到这一步也就结束了,但女子倒还多一个步骤,太子拿过盥盆旁放着的小瓶子,抹出一点保养的宫廷方面脂均匀涂抹在李静娴面上。
这一步太子就不甚熟练了,但和之前澡豆起沫差不多,很快就上手,随着动作闻到逐渐散发出来的橄榄和山茶油清香。
深吸一口,太子觉得这香今晚忒浓郁。
当然他心知肚明是自己的错觉。
虽说是宫廷方,但按着个人习惯,面脂香味的用料各有不同。李静娴不大喜浓烈的味道,太医给她配的方子自然是淡雅为主。
她屋里的熏香也是如此,别人家里添三匙的香灰,她一匙半至多两匙,即便这样香炉也放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