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他与迟修则又有些交情,于是完全褪去了曾经的谄媚,言语处处带刺。
放在从前, 迟旭或许早已经上去将他揍得满地找牙了。
但如今,却也懂得了忍耐, 这种得了点便宜便立刻耀武扬威、恨不得将从前的谄媚尽数洗去、翻了身就忘记了来时路的下三滥,才不值得他去浪费情绪。
听他嘲讽自己在秋水镇上做保安, 迟旭连理会都懒得理会。
他懂个屁!
胃里翻腾的厉害, 脸颊也因为酒意看上去有些微醺。
如今牵着妻子的手,瞧着她关切的摸着自己的脸颊, 甚至全然不嫌弃他身上的酒味, 只询问他是不是想吐时,迟旭方有种整颗心落于平地的踏实感。
人总是在得到偏爱的时候恃宠而骄, 迟旭便是这样。
一进到家门整个人就像是无脊椎动物一样,软趴趴的摊在妻子身上,林秋婵被他压得险些两人一起倒下去。
迟旭不喜欢两人的生活里出现别人,所以家里的佣人大多只是白天来打扫打扫卫生, 偶尔在迟旭没空的时候帮两人准备一下晚饭。
如此,他可以随时随地搂着妻子腻歪。
最近因着迟旭应酬颇多,所以每天临走前佣人都会将醒酒汤提前煮好。
林秋婵把软趴趴的丈夫扶到沙发上, 早已经习惯了丈夫的黏人,自然也没有怪他故意耍赖。
去厨房将醒酒汤盛了端出来,看着他喝下。
衬衫有些皱了,迟旭低头在身上嗅了嗅,尽管妻子并不嫌弃,他仍问道:“臭不臭?”
酒味多多少少还是不太好闻的,林秋婵替他将衬衫解开,“我扶你去洗澡?”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迟旭笑起来,眼角那颗红痣勾人的紧,“好呀。”
小镇上其实没什么适合迟旭的工作,迟旭从前混吃等死不觉得什么,但两人在一起后他发现经营家庭实在是不容易。
好在他脸皮厚,对于那些阴阳怪气说他是上门女婿住在老婆家里的言论,他只当是夸赞。
老婆愿意让他住,这些人就是羡慕。
除此之外当然还要工作,但干什么也是个大问题。
小镇上的工资低得可怜,孤儿院里办下来的那个身份是个没上过几年学的文盲,以至于迟旭能干的只有体力活。
好在他长的人高马大,又长了张俊脸,找工作时天然也有一些优势。
别的保安一个月两千八,经理一个月给他三千。
别以为迟旭不知道,那两百纯是他的脸挣来的。
经理说他当保安屈才,让他换上服务生的衣裳去包厢里推酒,迟旭断然拒绝。
但如此,每晚回去身上的烟味酒味也仍旧弥漫,他需要在妻子回家前先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再去厨房做饭。
刚开始时他的厨艺实在一般,毕竟在a市时连厨房的燃气阀如何开都不知道,更遑论妻子家里用的还是煤气灶了。
好在迟旭学的飞快,且林秋婵对于饭菜从不挑剔,咸了淡了都只说好吃,倒是让迟旭跟眼前挂了胡萝卜的驴一样,磨拉得飞快。
如此,林秋婵每天下班回来瞧见的就是整齐的家以及系着围裙等着她一起用餐的丈夫。
迟旭抬手把要从浴室出去的妻子拽住,哼哼唧唧的撒着娇,“浴室这么滑,你走了我摔倒了怎么办?”
林秋婵犹豫了下,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我给你搬个凳子来?”
“……”那倒也不必,迟旭幽幽怨怨地看着她,有些醉意的眼睛里染上了些委屈,将妻子的脾气拿捏的透彻。
“你以前都会帮我洗的。”
这纯粹胡扯。
事实上迟旭以前倒是耍过几次赖,央着妻子陪他胡闹,什么客厅,厨房,浴室,阳台,每一个他都想尝试。
尤其是刚结婚的时候,愣头青开了荤,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事情,恨不得时时刻刻泡在里面。
但事实上一个都没达成过。
妻子脸皮薄,总是不允。
眼看着林秋婵眼前飘上两朵红云,迟旭道:“只是让你看着我别摔倒而已,你在乱想什么?”
林秋婵有点心虚,毕竟她确实想了点奇怪的东西。
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他哄着进了浴室,林秋婵背对着迟旭,倒是没有听他的上去帮他洗,只盯着浴室门上的水雾发呆,脸颊早已经红透,想要催着丈夫洗快些,却又怕他着急忙慌的当真摔倒。
好在眼不见为净。
然而身后淋漓的水声中似乎夹杂了什么旁的声音,声音渐渐清晰,林秋婵耳朵动了动,呆楞着认真听了一会儿。
身后迟旭的眼睛自是一直落在她身上,瞧着她竖起的耳朵,心下一动,手上动作也快了些,细微的喘息声落在林秋婵耳朵里。
林秋婵狐疑,“你在干什么?”
好半晌没听到回答,林秋婵小幅度的转过身。
“……”
真是不知羞!!!
林秋婵连忙要开门出去,身后却乍然贴上具湿漉漉的身体来,刚刚不过是逗弄妻子增添夫妻感情的小趣味罢了,迟旭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
亲亲密密的老婆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将人干脆抱起来搂在怀里,哪有半点刚刚瞧着还醉醺醺踉踉跄跄的样子。
“今天聚餐开心吗?”
林秋婵悄悄扯了扯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试图溜走,嘴上还不忘记回答,“开心开心。”
那么,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了吗?
他当然不是故意让人跟着妻子,也知道妻子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但总要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迟旭将人搂在怀里,细细密密的亲着,咽回了一些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话。
秋水镇上先前胆敢觊觎林秋婵的那些杂碎如今已经成了丧家之犬。
人的权力在面对弱势方时是可以这般轻易碾压的。
可如今觊觎他妻子的成了那个口口声声最为厌恶私生子,对第三者嗤之以鼻的裴纪川。
一个将他的妻子藏起来这么久,他甚至不能挥着拳头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气的人。
迟旭甚至都不清楚两人的梁子到底是从何结下的。
他只当裴纪川会针对他纯粹是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而已。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将裴纪川拉过来,让他站在浴室门外,听一听妻子与他到底有多恩爱,再亲口将那些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名头全都砸在他身上。
但如此岂不成了对他的奖赏?
迟旭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仍旧风平浪静,哄着林秋婵迎接那些满到无从安放的爱意。
-
裴纪川今晚没去文山。
约莫也清楚父子之间的感情已非三言两语就能修补的,裴远今天倒是没打电话来坏他的心情。
霖府的客厅里放着裴纪川母亲的照片。
这些年,每个他觉得有些难熬的时间,总是会在母亲面前坐一坐。
如今倒是算不上难熬,毕竟是自找的苦头裴纪川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只是想要和母亲说一说话。
蓝莓蛋糕是林秋婵帮他挑的,下车时裴纪川不忘记拎着。
许是有段时间没有往这边来了,先前不觉得这里冷清,如今踏进来便觉得这房子寂静的令人心烦。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裴纪川八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在楼下他堆出来的雪人旁拍的照片。
也是母子两人的最后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带着手套的掌心替他捂着冻红了的耳朵。
其实那时候母亲瞧着就已经很憔悴了,只是彼时的裴纪川看不太出来。
他只一心想着等新年过了,冬天过了,春天到来,一切便会跟着好转起来。
然而冬去春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好转,反倒是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他亲眼看着母亲的衰败,凋落,自他眼前坠下,只留下一片猩红的,自此再也无法消退的噩梦。
裴纪川从来不能理解。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束缚住母亲的到底是什么?
令她一日比一日憔悴,变得歇斯底里的究竟是婚姻还是爱情?
裴远那样的男人也值得她如此?
这么多条路,为什么非要朝着绝路去奔呢?
他将蛋糕拿出来,里头有林秋婵贴心放进去的蜡烛。
想到林秋婵穿着工作服认认真真上班的样子,裴纪川细微的扯了下唇角。
蜡烛点燃的话,大概是要许个愿的,这一点他倒是不曾忘记。
他与照片上的母亲对视着,眼神变得有些幽暗,“迟旭刚带走她的那天,我想了很久。”
太厌恶这一身与裴远相同的血脉,以至于他总觉得自己骨子里也染上了裴远那些令人鄙夷的肮脏作风。
但时至今日他醒悟过来。
“我更像您,母亲。”
他将蜡烛点燃,轻声呢喃着,“她说我不懂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夫妻,甚至连记忆都未恢复,就毫不犹豫的跟着迟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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