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文人们的活动场所也跟着发生了改变,或泛舟赏荷垂钓,或是围坐凉棚饮酒作诗。
窦章性喜结交,逢休沐日多与友人宴饮。
这日,文人五六个,赁了艘画舫,在湖上赏荷作诗,还有一出手阔绰的友人请来了乐坊的姑娘作陪。
船外碧波荡漾,船内丝竹管乐,友人们把酒言欢,吟诗作赋,好不快活。
气氛正好时,船夫来禀,说后头有一艘画舫要借道,叫他们先行避开到一侧。
有人当即皱眉,“这湖面宽广,他自从旁侧行进便是,缘何叫我等避让?”
船上有人垂钓,故而画舫停在了湖中央,但这湖宽,何至于需要让他们避开到一边去。
船夫解释,“禀大人,此处水道较其他地方偏窄,后面那画舫又过大,若从旁侧过去,极易发生碰撞。”
这个时候,几人还觉得船夫夸大其词,然而,等到几人出去亲眼看到那画舫之后,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这艘画舫是赁的,一日下来也得五两银子了,眼前这一艘画舫华丽如斯,一日下来怕不是要个五十两?
若那是自家画舫,便更了不得了,来人必为权贵!
窦章自然也在好奇地盯着那画舫打量。
他本就生得俊,今儿又穿了一身打眼的冰蓝色长袍,那袍子做工极为讲究,领口袖口有银丝祥云纹的滚边,腰间束一条湖青色宽边锦带,愈发衬得他身段风流。
若是对方画舫上有人往这边瞧,定会被他第一个吸引注意力。
果不其然,那画舫上突然有人冲这边喊道:“对面可是小窦大人?”
窦章遥遥一拱手,“正是在下。”
那人又喊道:“我家主子喊你上船一叙!”
作者有话说:
窦章:我就是人群中最靓的仔~我的公主殿下必能第一眼看到我~
第40章 探花郎(15) 我痴恋一人
友人们惊道:“窦兄, 你何时认识了这样的权贵?”
他们几人之中家世最好的便是那位请来乐坊姑娘的友人,其余几个都跟窦章差不多,家境尚可却远不能跟燕京城这些权贵相提并论。赁画舫的五两银子还是几个人分摊。
窦章神色茫然不似作假,道:“我也不知。”
未过多久, 那奢豪无比的画舫朝这边靠来, 两艘画舫船头船尾轻轻一挨, 对面递来一块跳板。
竟是连等窦章回复也不曾,一副非要叫他马上过去的架势。
“窦兄,你且去罢,咱们下回再聚。”有眼色的友人当即把窦章给“卖”了。
不仅如此, 窦章才从跳板登了对面的船,友人们便赶紧让船夫将画舫摇走, 一边往前划一边往旁侧靠,确保后面这艘看着就贵的画舫能畅通无阻。
画舫被纱帘遮挡, 窦章撩开那纱帘进入到船舱, 看到外间候着的清芷,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清芷?这画舫竟是殿下的?!”
清芷没有应他的话, 反倒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小窦大人真是好雅兴。”
随即送给窦章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领着他往里间走。
窦章表面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实则心里门清。
昭华今日穿回了自己喜欢的衣裳,一袭海棠红薄纱衣,衬得她尤为明艳,可与之同时, 身上的威严感也浓重了几分。
她歪坐在铺了冰丝软席的贵妃榻上,玉瑶和琳琅在一旁打扇,兰芝在一旁剥龙眼, 瞧着好不惬意。
可细细看去,她眉眼微微下压,似乎心情不佳。
“殿下?”窦章面上绽开一抹惊喜,“不承想,臣竟能在此处巧遇殿下!”
昭华朝他看来,问:“邀你过来,可有耽误你跟友人寻欢作乐?”
窦章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哪里来的寻欢作乐,不过是闲来无事,三五友人聚在一起吟诗作赋。”
昭华闻言,眉眼瞧着仍有些发沉。
她压根不信这话。
一旁玉瑶见状,替昭华说出了心里的质问,“若只是寻常的吟诗作赋,画舫内为何有丝竹管乐之声?奴婢还当小窦大人跟其他男子不一样,却原来并无不同。”
窦章听到这话,顿时大呼冤枉,“玉瑶可莫要冤枉我,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知,有一友人竟请了乐坊的姑娘作陪。”
“小窦大人,这乐坊的姑娘生得好看么?”琳琅也凑热闹地问。
窦章哭笑不得,“我也只听了听曲乐,并未留意奏乐唱曲的姑娘。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昭华面色有所缓和。
窦章见状,立即用一副熟稔口吻道:“殿下,您邀臣过来,不会叫臣一直站着罢?”
昭华横他一眼,“一旁不是有桌椅,自去坐便是。”
“殿下不发话,臣哪敢擅自入座。”
等窦章落座,昭华这才没好气地问他:“不是说要去本宫府上打秋风,怎么数日过去都不见你登门?”
口上说得好听,说什么要日日去公主府打秋风,可这都几日了,她愣是没看到窦章的影子。
今日她实在无聊,听婢女的建议来游湖,结果这厮居然跟一群友人在画舫上寻欢作乐!
昭华如何能不恼?
“臣自是想日日入府打秋风,只是——”
窦章迟疑道:“沈兄不在府上,臣频频入府拜访的话,到底不妥。”
昭华蹙起的眉渐松,了然道:“原是如此。你只管来便是,若有人敢乱嚼舌根,本宫拔了他的舌。”
她原来也觉得不妥,后来又觉自己顾虑太多。
她堂堂大燕朝长公主,不过是招待一个看得顺眼的男客。府上下人众多,又非二人孤男寡女,有何要顾忌的。
窦章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既如此,臣明日便去府上叨扰。瞧瞧,多好的龙眼,能赏臣几颗不?”窦章目光落向小桌上的果盘,笑着讨要道。
昭华瞧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心里那一股郁气不知不觉间散了,“自己去取便是。”
窦章腆着脸取那一盘剥了皮的龙眼,昭华见状,瞪眼喝止,“那是兰芝剥给本宫的!”
窦章只当未闻,端起就往嘴里倒,边吃边品鉴道:“唔,好吃,还是用冰水镇过的,吃完通体舒畅。”
“没皮没脸的混账东西!”昭华骂他,却是一副纵容迁就的模样。
“兰芝,给我个帕子擦手。来来,殿下,臣吃了您的龙眼,重新给您剥几个……”
小窦大人的到来让原本华丽却沉闷的画舫里多了欢声笑语。
等到二人分道扬镳,昭华回到公主府,她无意间对上铜镜里的那张脸,捕捉到眉眼间未散的笑意,不由一愣。
镜中之人熟悉又陌生。
昭华骤然一惊,面上的笑容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她蹙起眉,似是在思考一道复杂难解的题。
~
翌日,窦章下值后果真来了公主府讨晚膳吃。
衙署包一顿午膳,但衙署那饭菜实在算不得好吃,只能是用来饱腹。对比之下,公主府的膳食堪称神仙美味。
以前昭华只是让清芷招待,这回她却与窦章同在膳厅用饭。
窦章大块朵硕的样子实在不雅,却看得她胃口大好,竟跟着多用了半碗饭。
“唉哟,一不小心吃撑了,臣得去后花园消消食。”
昭华默了默,道:“本宫晚膳也不小心用多了,本宫陪你一道。”
“臣求之不得。”
一路上,昭华心不在焉,思及昨晚让她夜不能寐之事,她终是问出了那个叫她好奇不已的问题,“窦章,你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未成家?”
未等窦章出口,她又补充道:“别拿自个儿眼高这种话搪塞本宫。你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再是眼高于天,也必有合适的贵女相中你,本宫不信就这之中竟没有一个让你心仪的。”
这话一出,正要张嘴解释的窦章又把嘴巴缓缓阖上了。
昭华气笑,见他这副反应哪里不知,他正准备拿这些话搪塞自己。
“本宫已视你为友,难道连本宫也不能说?”
窦章脚步陡然一止,垂眸看着她,目光一瞬幽微,“殿下当真想知?”
昭华对上他的眼,心里莫名发慌,却还是坚持问:“本宫就要知道。”
窦章缓缓颔首,在她坚定的目光中苦恼轻叹,将缘由悠悠道来:“四年前打马游街,沈兄为状元,走在前头,臣和榜眼紧随其后。当时臣等三人春风得意,何其风光。万万没想到,那一日也是臣情场失意的开端。”
昭华讶异,“何意?”
窦章表情怅然,“多少姑娘眼里只看得到一身绯红罗袍的状元郎,与之相比,榜眼和探花皆黯然失色。”
大燕朝一甲三人皆可打马游街,只是唯有状元得以绯袍加身,榜眼和探花乃是青色罗袍。
“那日游街,我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到街边茶楼的雕花窗子处,一名身着罗裙的年轻娘子正望着这头。她生得极美,极艳,像极了殿下牡丹园里那株名贵的魏紫,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却不曾多瞧我一眼,眼里只看得到前头一身绯袍的状元郎。再后来,她嫁作人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