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窦章跟驸马爷说的那一番因糕点而引出的对话,还有窦章跟知秋逗趣的那几句,他学得惟妙惟肖。
只听他模仿出的那语气腔调,便能让人想象出这小窦大人是如何一个眉眼生花倜傥风流之人。
那一句君子论迹不论心委实说到了昭华的心坎里。
在窦章眼里,她为长公主,生来尊贵,那些在驸马看来铺张浪费奢华无度的行为举措在他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
若暗乙模仿的语气不假,那窦章说这话时,无丝毫谄媚奉承之意。
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本该如此。
若说是因她身份他才如此,可他又明白下人们的难处。
他待府上下人都是一副好脸色,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随性不是能轻易装出来的。
这窦章当真是一个细腻剔透之人!
昭华怔怔,昭华迟疑。
这与她暗中查探来的消息有所出入。
此前她考虑到驸马心思单纯,怕他吃亏,便叫人暗中查了这窦章的生平。
据查来的消息,这窦章虽有文采却心思浮躁,入仕四载,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赴宴结交之上。
但此时,她突然改变了看法。
或许,四处结交不一定是趋炎附势,而是此人单纯喜好交友?
昭华纠结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原本她打算偷偷听这一次便作罢,可……
幼时她在宫中见多了尔虞我诈,有些心思深沉之人装得极好,她吃过这样的亏。
“暗乙,日后驸马和这小窦大人说的话你全都记下来交给本宫,此事万莫叫任何人知晓,尤其是驸马,一旦泄密,本宫唯你是问!”
日久见人心,人不可能一直装下去,她倒要看看这窦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暗乙领命退下。
这头,001本来想继续装高冷的,但它怕宿主玩脱了,所以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宿主。
【以后暗乙会将你和男主说的每一句话都给记下来,你悠着点,别一不留神露馅了。】
窦章笑了,“什么叫悠着点?什么叫露馅?我能露什么馅?”
“我说的那些话句句发自肺腑。你让世界首富顿顿清粥小菜,你不觉得可笑么?”
“昭华长公主尊贵如斯,她便是日日吃山珍海味,也轮不到旁人置喙什么。至少赈灾的时候人家能拿出丰厚的物资和银钱。”
“男主倒是心疼百姓,百姓受灾后,他又能拿出什么?”
“不过是做几首酸诗罢了。说的比唱的好听。”
001:……
发生了什么,宿主对男主的怨气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大?
【啊,我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个月的某日,驸马被昔日几个落榜同窗叫出去吃酒,醉酒晚归后同长公主大吵了一架?】
001给了一个肯定答复,【宿主没记错,就在两日后。】
窦章嘴角笑弧扩大,“哈~真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昭华:我倒要看看这窦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后来。昭华看着看着,就被这男狐狸精勾了去。
第29章 探花郎(4) 等杏子成熟
这日, 窦章照例来公主府寻沈衍舟讨教问题,结果被门房告知驸马还未归府。
往来数次,门房早已与他熟稔,笑呵呵地道:“长公主殿下料到这种情况, 故而早有吩咐, 若是小窦大人今日来寻驸马, 奴便先引小窦大人入府小坐。”
“长公主殿下?”窦章故作吃惊,而后惭愧道:“殿下为一府之主,按理,我入府前应给殿下递拜帖, 先与长公主殿下问安后再见驸马。只是我听闻殿下不喜待客,又实在想寻沈兄讨教问题, 这才腆颜寻上沈兄。现下想来,这些日是我失礼了。”
门房忙道:“小窦大人宽心, 我家殿下心胸宽广, 不在意这点儿虚礼。小窦大人是驸马爷好友,便是公主府的贵客, 快快随奴快入府罢。”
窦章表面一副诚惶诚恐模样, 实则内心神清气爽。
啧,终于叫他找到了一个私下见长公主殿下的机会, 不枉他出门前特意打扮了一番。
今日的窦章一袭天青色长袍,养得极好的一瀑黑发半披半束,因着碎发比一般人多,鬓角碎发没能全部拢上去, 有两缕垂了下来,走动间随着清风飘动,让他一张本就昳丽非凡的脸更添几缕风流韵味。
窦章在厅堂喝了一杯茶, 而后又等了一刻钟。
终于,公主府的这位女主子娉婷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杏色宫装的美妇人,虽穿着朴素,眉眼却生得极为艳丽动人,只是其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上位者的尊贵和气势,让人自觉地避其锋芒,不敢直视其容颜。
一句话总结:那就是美得过于张扬霸道。
若非长公主有意,如沈衍舟这样的寒门士子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与长公主产生交集。
沈衍舟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思想保守,想娶的是温柔贤惠能相夫教子的妻子,而不是这样一个只能精心供养的花瓶。
再加上尚公主后,沈衍舟的一腔抱负无处施展,他对公主才会先入为主地没了好感。
窦章心道:这可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个念头在窦章目光忍不住黏在昭华长公主那张脸上时,反复浮现。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美是免疫的,毕竟他日日照镜子看到的就是一张大帅脸,却原来他还是会被真正的美人惊艳到。
似昭华这样张扬霸道的美人,对有些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昭华长公主前后簇拥着奴仆数个,不待她先开口,窦章先一步回了神,朝她躬身致敬,做足了礼数,“臣窦章见过长公主殿下。”
“小窦大人不必拘束,快些起身。”
窦章起身退至一边后,神色惭愧,“臣数次至公主府寻驸马,却没有一次来拜见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昭华探究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一圈后收回,不甚在意地道:“驸马本就是公主府半个主子,小窦大人见驸马无需经过本宫同意。”
随后又解释道:“驸马与同僚吃酒去了,要不了多久便能归府,本宫陪小窦大人小坐片刻,一起等驸马归府。”
昭华口上虽这般说,心里却猜他会主动告辞离去。
皇兄总说她性子张扬,锋芒太盛,想来不会有臣子愿意与她同处一室。
不承想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这人起身。
相反,窦章竟还跟她闲聊起来了?
初时客套的赔罪之后,窦章聊起了厨娘的糕点,又聊起府里的景致。
便是府里一棵上了年岁的杏树,他也能聊得兴起。
“……那杏树瞧着得有百岁了罢?臣幼时院子里便有一棵杏子树,结出的杏子比别家都要大,谁知吃起来却要比别家更酸。可臣回回不长记性,一口咬下去酸得龇牙咧嘴。不过这酸也有酸的吃法,杏子晒成杏干,与红枣、枸杞一起煮水制成杏子茶,秋冬之季喝上一口,身子暖得紧,或是去了果核,将杏肉与石蜜蜂蜜混合密封,制成杏子蜜酒,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讲述往事时眉眼生动,偶尔泄出一两声轻笑。
昭华其实不太擅长跟人相处,自小到大,都是旁人宠着她捧着她。
人多的时候,她只需抛出一个话茬子,自有人顺着这话说下去。
这还是头一回,她未置一词,旁人却能侃侃而谈,不媚上不惶恐,仅仅是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那自在随性的样子看得昭华一愣又一愣。
“臣观殿下这棵杏子树生得极好。杏花落尽,杏子方香,而今树上已经挂果。等杏子成熟,臣可否讨一些去?”窦章忽问。
“嗯?”昭华惊觉自己竟走了神,一时有些心虚。
一旁伺候茶水的清芷低声提醒道:“殿下,小窦大人问,府上杏子熟了后能否送他一些?”
昭华眼里荡起一抹笑意,颔首应道:“本宫这杏子七分甜三分酸,口感不错,等杏子熟后,本宫送你一篮。”
“那臣便先行谢过殿下了。”窦章道,并未同她客气。
昭华心里惊奇。
原来跟人聊天也能如此闲适,即便两人只是谈论府上的一棵树、一朵花、一片瓦,她也觉无比舒心。
及至天色不早了,窦章这才提出告辞。
恰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
窦章急忙捂住了肚子。
昭华莞尔,“小窦大人未用晚膳便来寻驸马了?”
身后几个伺候的丫鬟可没昭华那么好的涵养和定力,皆因这咕噜一声巨响抿嘴偷笑起来。
窦章赧然,“以往都是在路边小食摊吃了再来的,只是这几日手里积攒的问题不多,臣觉得耽搁不了多久,便想着等向沈兄讨教完再用晚膳不迟,未料今日来得不凑巧,竟撞上沈兄有事晚归。”
提及驸马久不归府这事,昭华的嘴角不由绷直,但很快她便掩下那一丝不豫,对窦章道:“小窦大人留下用了晚膳再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