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香暗暗咬牙。
难怪楚归雁身边的纤巧不见人影,原来是找别的道士了!
莫非楚归雁提前知道了她的算计?
这不可能!
这件事她做得十分隐蔽, 张老道比她更谨慎,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所以, 这可能只是楚归雁察觉不对劲儿匆忙间寻来的野道士。
嗤,装得倒挺像那么一回事, 但这么一个年轻道士哪是张老道的对手, 姨母绝不会信他。
张老道这会儿也缓了过来,方才不小心流露出的那一抹心虚已经不见, 重新恢复了一副高人模样。
他神色不豫地板起脸, 看向谢母和叶静香二人,“你们既已找了贫道办事, 又为何再去找别人?若是不信贫道的本事,那便一开始不要请贫道。哼,若非叶娘子你几次相请,贫道也不会走这一遭。”
哪个旮旯角里钻出来的野道士?竟敢跟他抢饭碗!
这小子以为穿上道袍就是道士了?真是招人笑, 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儿,干啥不好干这个。
谢母自然是更相信张老道,当即就怒斥道:“哪来的野道士, 谁带进府的,还不给我将人轰出去?!”
“母亲,是我让纤巧请他入府的。”
楚归雁收回目光,正色解释道:“这位道长是声名在外的神算子,西市那一片几乎无人不知,母亲随便遣人一问便知。比起这位从白云观来的张道长,如何厉害全凭表妹一张嘴,还是百姓口中公认的神算更叫人信服。母亲,您觉得儿媳说的可对?”
谢母一时无言。
听着是有些道理,可一个是知名的白云观道长,一个是街巷里摆摊算卦的野道士。
两者放在一起对比,谁都知道要选前者。
这民间传言哪有道观的名气靠谱。
何况眼前这位小道士瞧着也就是二十出头,这么年轻能把本事学到家?
怕不是个半吊子,之所以能在百姓间传出那神算子名气,兴许只是因为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叶静香突然开口:“表嫂,你莫不是觉得方才张道长说的真相让你无法接受,这才从街上随便拽了一个野道士过来,这野道士该不会被表嫂提前收买了罢?他一会儿是不是要说张道长在胡说八道?”
说完她立马捂了捂嘴,一脸歉疚地道:“对不起表嫂,我是一时情急瞎说的,表嫂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温道子淡淡瞥她一眼,“楚娘子派人来请我时尚不知这位张道长会胡诌出这样一番话来。”
“胡诌?贫道在白云观受正宗道学二十年之久,香客无不敬重。倒是你,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温道子看向老道,凝视他这张慈眉善目的脸片刻,“道行深浅从来不是看年纪和何门何派,而是能力本身。很显然,张道长只长了岁数,并未长修为,否则不会将福星说成灾星,更不会将文曲星转世说成讨债鬼托生。”
“什么?福星?文曲星转世?”谢母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温道子便按照时间细细推演一番,一边推演一边解释。
他说的都是专业术语,旁人听着像天书一样,可正是听不懂,才更像那么一回事。
一旁的张老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听这些他便知今日是遇上了个硬茬子。
这人懂的比他更多,至少用来忽悠香客的那套说辞,在对上此人的时候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信口胡诌!信口胡诌!什么福星这分明就是讨债鬼,你这野道士,休要仗着外人听不懂便胡说八道!”
温道子:“哦,你可以反驳我。”
张老道脸涨得通红,他就是找不到话反驳,这人说的很多东西他连听都没听懂,他又如何反驳?!
可他不能承认,更不能露怯,否则不就落了下乘。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而已,他怎么能输给他!
然而下一瞬,温道子两句话便让张老道脸色大变。
“张道长兴许不知,我最擅长的并非占卜,而是相面,只观此人面相便能窥得他的过去未来。我观张道长面相,你是二十年前入了白云观,在那之前,你手上犯过人命。”
“你你你胡说!你这是污蔑!”
“哦。我不但能说出确切的作案时间和地点,还能说出那死者的名字。你可要我此刻当众说出来?”
张老道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惨白如鬼。
他一边怒斥对方污蔑自己,一边不住地往后退。
“……贫道是心生怜悯才来你们谢府做法超度那怨灵,你们谢府便是这样待贫道的?竟找个无知小儿来污蔑贫道杀人?荒唐!欺人太甚!以后谢府此地贫道再不会踏足一步!”
张老道嘴上振振有词,脚上动作却极其麻溜,完全就是一副被说中真相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事情的发展极其诡异,不久前还一副高人形象的张老道转瞬间竟成了一个疑似犯过血案的歹人。
谢母和叶静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而后齐刷刷去看那位年轻道士。
在温道子缓缓回视过来之际,叶静香的动作已经先脑子一步,飞快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脸。
察觉到自己动作有多心虚之后,她连忙又落下衣袖,只是埋着头,不敢与那道士对视。
楚归雁到底从何处寻来的这道士,难不成他真懂如此可怕的相面术?
谢母不是傻子,她也瞧出来端倪了。
方才那位张老道根本不靠谱,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是有个真本事的!
“敢问道长如何称呼?”谢母的语气无不恭敬。
温道子朝她微微颔首,“鄙人姓温。”
“温道长,我那可怜孙儿当真是文曲星转世?”
温道子:“道门中人不敢虚言。他若顺利降生,必会带领谢家阖族走上巅峰,且谢氏会繁荣至少百年之久。”
“什么?”谢母脚步一踉跄,捶打自己的胸口,心痛不已,“乖孙,我的乖孙啊,怎么就……”
楚归雁听得怔愣,一时不知是这位温道长在帮自己才故意编造了这些,还是她那孩儿真的就是谢家福星。
“温道长,我那苦命孩儿如今在何处?”楚归雁轻声问,袖里的手微微颤抖。
温道子目光平静地看她,“楚娘子勿忧,那孩子早早便入了幽冥,对你也无丝毫怨怪之意。似他这般纯洁无瑕的灵魂,在地府简单走个流程便可重新排队入轮回。”
“……挺好。”楚归雁嘴角扯开一抹笑,眼底却泛起一层水雾。
两辈子都未能护住这孩子,是她与这孩子命中没有母子缘。
叶静香死掐住掌心,心里不甘至极。
那张老道是个极贪心的,她几乎花光了自己的体己银子才请动他帮忙。只要将那小畜生说成是讨债鬼和灾星,姨母心里那点儿愧瞬间就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别看姨母在这件事上偏袒了她,实则心里也是对她有怨怪的,那毕竟是她眼里的嫡长孙。她可不想姨母跟她生了龃龉,毕竟姨母是她在谢府最大的依仗。
再者,楚归雁这贱人肯定会因此心生怨怼,与姨母生出嫌隙。说不定她还会发疯,而她越是发疯,便越是将表哥推得更远。
可眼下,全毁了!
她的钱、她一石三鸟的计策,全都打了水漂!
“温道长,表嫂近日梦魇不断是怎么回事?我找那张道长也是为了表嫂,谁知……我是不是好心干坏事了?”叶静香借着手帕抹泪的动作遮住脸。
温道子看着她,神色淡然依旧,“这位夫人也曾梦魇不断,怎的不请道士做法?”
此话一出,叶静香掩在帕下的一张俏脸顷刻间失去血色。
怎么会?他知道些什么?!
就在叶静香以为这位温道长真的看出什么,甚至要当面说出她隐藏的秘密时,对方却朝楚归雁那贱人微微颔首,“楚娘子困境已解,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001:!!!
【好不容易混入谢府,宿主你不是应该想办法留下来么,怎么还主动离开呢?】
温道子:【男主人不在家,她和谢母都无法做主留下我。不过,她会再来找我的。】
刚才对叶静香说的那句话,不只是为了敲打,也是让楚归雁知晓,他的用处很大。
她不是要复仇么,他这么好用的一个大杀器就摆在面前,她岂能不动心。
他会等着她再来找他。
谢母听到他要离府,赶忙出声挽留。
这样厉害的道长,她哪里舍得放人,恨不得叫他再算算别的,譬如算算她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得到一个文曲星转世的嫡孙,又譬如算算她儿的官运,算算整个谢家的气运。
“今日三卦已经用尽,愿意走这一趟是因我与楚娘子有缘,谢夫人若想算卦,明日可去我的卦摊请卦。”
“温某先告辞了,谢夫人和两位娘子留步。”
温道子拱手,转身离去,步履悠然,身姿飘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