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外面刚下完雨,到处都湿漉漉的,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
夜还很漫长,山间夜凉,需要一直添火。
闻渡不是个话多的人,至少这会儿他不喜欢说话,而沐晚禾大多数时候也很安静。
001:……
不是,他是不喜欢宿主太话痨,不喜欢宿主随时随地大小做,但它也不喜欢宿主当哑巴啊。
搁这演哑剧呢?这也太闷了。
001轻咳了一声,主动问:【宿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它其实是想问宿主打算怎么攻略女主。
【宿主?很贴切的用词。】
闻渡不是第一次从零零一口中听到这个词,不久前他还吊在城门口的时候,祂也说过。只是当时他并未询问。
001:!!
啊啊啊,它叫惯了。
好在宿主并未纠结他的用词,很快答道:【尚未想好。】
经此一役,闻渡组建的反军就此溃散,但大本营还在,闻家剩下的族人也都在。
他若回到大本营,日后无非是继续吸纳新的兵卒,然后操兵练兵,再寻觅另一个复仇的机会。
可闻渡重新做回人不是为了再领兵打仗。
他这次只想做个普通人。
闻渡耷拉下的眼皮略往上撩了撩,朝火堆前发呆的女人瞧了一眼。
【零零一,如今危机已经解除。你说的那话本,这世界本源,我想看看。】
他极少对什么感兴趣,但知己知彼总归没错。
他也想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既然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世界,而眼前的这位祸国妖妃是话本里的女主人公,那么话本自会完整记录她的生平。
她的沉默、她的孤寂……她身上矛盾的一切,都能在话本里找到答案。
001巴不得他赶紧了解女主,然后摒弃偏见,行勾引之事,虽然这一点在它看来很难。
毕竟宿主鬼生百年,什么女鬼女人啊都没有多看一眼,曾有艳鬼试图勾引,直接被他砍成了几截。
他从一开始的闻小鬼慢慢变成了闻老鬼,鬼怪们无不绕道而行,尤其艳鬼,背地里骂骂咧咧,道一句不解风情的老东西,白瞎了那上乘皮囊。
闻渡很快得到了一本书,那不是可以用手翻阅的书,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识海里的书。
他若想看,只需用意念翻动。
意识海里可一目数十行,零零一说的这话本他不过半个时辰便全看完了。
【她跟我一样,是异世之魂。】
【她渴望自由,便如我渴望肉身。】
【澹台寂以爱之名困了她一辈子。】
【故事的最后,她竟妥协了么?真是可悲。】
闻渡说着可悲,表情却没有丝毫同情悲悯之色。
【心肠这样软,总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死活,活该被困一辈子。】
001:……
不是,宿主看了之后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宿主当真是最适合攻略沐晚禾的人选么,它怎么觉得大数据出错了呢。
其实在小说界里暴君和妖妃的配置是很火的,尤其里面还有读者百看不腻的救赎情节。
只是古早时候的暴君大多是烂黄瓜,这本里头的男主尤其可恶,口口声声爱女主,但宠幸后宫其他女人那是一个不少。
而且人家还有理由,因为女主不喜床笫之欢,他稍微入一点就疼得脸色惨白,他舍不得伤她,故而将精力尽数发泄在了其他女人身上。
可他不知,女主对这种事冷淡正是因为幼时亲眼见到父亲出轨的一幕。
他残暴杀人这一点,女主就已经忍不了了,又加上他宠幸其他女人,女主更无法接受。
女主想逃却始终逃脱不了他,与他纠葛越来越深,虐恋一整本书后,终于在最后,暴君为女主挡了一剑,性命危在旦夕。
这一次舍生相救让女主动容,女主最终还是妥协了,男主为她遣散后宫,此后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看似结局圆满,那为何读者不满意?
因为不光是澹台寂的爱有些拿不出手,更是因为这本书里的女主沐晚禾将自由视作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哪怕最后她妥协了,她内心深处依旧渴望自由。
越是如此,她最后的妥协才越显可悲。
所以读者们都想女主踹了男主远走高飞,谈不谈恋爱不要紧,只要能离那皇宫远远的。
当然,能顺便找个第二春气死原男主那最好不过。
此时见宿主看完之后就得了这么个结论,根本没有领悟到读者们介意的点儿,001迟疑了。
不知道现在把宿主丢回去,重新给女主挑选一个还来不来得及?
可001没发现,闭目养神的闻渡不知何时睁了眼,目光落在沐晚禾身上,看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开始盯妻。
第80章 罪臣之子(4) 闻渡:过来
沐晚禾有些困倦了, 半湿的衣裳和身上的潮意皆已被火堆烘干,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可那道不加遮掩的视线叫人实难忽视。
她抬眼看过去,对上他蓬乱头发下看来的眼,无声询问。
闻渡这才好似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 他收回目光, 敛眉回了句, “无事,你睡。”
沐晚禾得他这话,靠在一边石壁上,却迟迟没有闭眼。
总觉得一觉睡过去, 她就会回到那个让她无比窒息的牢笼里。
她原本只是想离开,现在她只剩厌恶。
她和阿寂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明明答应她, 只要登上那个位置,就放她出宫。
可他食言了。
若只是食言也罢, 可他为了强留她做了很多不可饶恕之事, 桩桩件件都沾了血,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
这次她被人掳走, 他是不是又要大发雷霆, 一声令下就要了很多人的性命。
她的手明明滴血未沾,可那些血里好像都融着她的名字。
她的确就是世人眼里的祸国妖妃。
“在想那暴君?”闻渡突然问了句。
洞内沉寂的氛围被打破, 沐晚禾微惊,蓦地朝他看来。
提及澹台寂,他的眼里并没有她以为的那种滔天恨意,只沉着眼, 喜怒难辨。
可她知道他心里是恨的,这种血仇如何能不恨。
若是不恨,他就不会舍下闻家百年清誉不要, 落草为寇,成了世人眼里的匪。
这次他又吃了败仗,死了那么多兄弟,自己也受尽了酷刑,被吊在城门口暴晒了三日。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不想他误会,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想他,只是我被你掳走一事必定惹得他大怒。他的脾气……不好,动怒的时候总会见血。”
听到这话,闻渡的嘴角似扯了一下,看着她,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我的脾气、其实也很不好。”
沐晚禾一时无言。
她没有看出来他哪里脾气不好。
相反,为寇三载,他除了身形变得更精壮了一些,骨子里仿佛还留着百年世家熏陶出来的涵养和风度。
她明明也算得上他的仇敌,他如何粗鲁地对她都不过分,可他没有。
闻渡目光看来,突然道了句,“我踹他那一下,不休养一两个月无法下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在这样一个潮湿的雨夜,却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安心。
沐晚禾有种自己被他看穿的感觉,不然他为何要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可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在外人眼里,她是盛宠不衰的贵妃,澹台灭爱她如命,曾经那些骂她是祸水是妖妃的人,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太监宫女,全都死了个干净。
澹台寂日日与她形影不离,极尽宠爱。
他离不开她,便是如昨日那般去观尸,他明知她不喜,却还是要带着她一起。
又因为他们还处在冷战期,他偏要捏着她的下巴叫她看。
她有时候都不知道澹台寂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或许,他只是恨她不够爱。
可没有人怀疑澹台寂对她的爱,也没有人知道她内心深处无时不刻地想着逃离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与她相处片刻,何谈看穿。
兴许他只是无意间提了这么一句。
听到他说阿寂一两个月都无法下榻的时候,她的心里竟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欣喜。
她本该担心阿寂的伤势,可在确定他死不了之后,她心底更多的是欢喜于她这一两个月都可以不用看到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沐晚禾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再也撑不住,眼皮子越来越沉。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带着未知危险的男人,她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可远离澹台寂的这一晚,得知他短期内下不了榻,她心里出奇地放松,不知不觉中便睡沉了过去。
没有宽大舒适的床榻,没有绵软华丽的锦衾绮被,没有精致香炉里焚着的袅袅熏香助眠,沐晚禾就这般倚在石壁上,竟是一觉无梦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