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谢谢阿姨。”
“我们家别的没有,米线管够。”陈艳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不吃就喝瓶饮料,冰箱里有,你自己拿啊,我腾不开手。”
梁宜舟认真提醒:“那是客人点餐用的。”
陈艳瞪她:“喝你家一瓶饮料能破产还是怎么的?这点礼貌都没有?”
“……平时没见你对我们这么大方。”哪怕是对她的亲儿子。
“那你是客人吗?”
陈艳转身就亲自动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特意没有拿果汁和可乐,嘴上念叨:“学医的喝点水好,少喝那些花里胡哨的。”
叶朝陵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梁宜舟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
陈艳对她向来没这么细致,对第一次上门的叶朝陵倒是已经开始考虑起饮食健康。
她小声说:“陈老板,有点偏心了哦。”
“你要喝自己拿,还要我伺候?搞得跟平时虐待你一样。”
这样一来一回,几乎已经有了普通家庭里带男朋友回家的样子。
如果没有那个突然站起来的人。
“叫什么?”
问话的人不是陈艳。
梁义平从最靠里的一张桌边站起来,手边还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白酒。他今天没有穿单位发的衬衫,只套了件发旧的灰色短袖,脸上带着长途坐车后的倦意。
他却在看清叶朝陵的一刻,像是忽然被人拿走了所有困意。
叶朝陵礼貌重复:“叶朝陵。”
梁义平盯着他,喉结动了几下:“哪个叶?”
梁宜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树叶的叶。”
梁义平没看她,又问叶朝陵:“你父亲做什么的?”
叶朝陵停了一下:“他以前是警察。”
“以前?”
“已经去世了。”
梁义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楚:“什么时候?”
叶朝陵回答:“很多年前。”
“在哪里?”
“爸!”梁宜舟直接打断,“你查户口呢?在瞎问什么东西!”
叶朝陵却没有不高兴,只是低声说:“没关系。”
他越是平和,梁义平脸上的血色越淡。
好似不需要更多细节,只需要“警察”“去世”和这张脸,就已经足够让他惊讶。
桌上的酒杯被梁义平的手背碰倒,透明的酒液沿着塑料桌布流到地面。
陈艳“哎”了一声,赶紧拿抹布去接:“梁义平,你魂丢了啊?”
叶朝陵低头帮忙扶酒杯,梁义平却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很像是在躲他。
梁宜舟眉心一蹙:“爸,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梁义平突然放大声音,“店里要忙了,让他走,快点滚,小小年纪谈什么恋爱,书不读了啊,交的学费都白交了啊。”
陈艳正蹲在地上擦酒,闻言立刻抬头:“人家刚进门,水都没喝一口,你又发什么酒疯?”
“我说让他滚!”
梁宜舟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往叶朝陵面前挡了一点:“他又没有得罪你,你喝醉了冲我来,你骂他干什么,少给我丢人了。”
叶朝陵轻轻拉了下她的手指,示意她不用为此争吵。
他语气仍旧平稳:“叔叔,抱歉,今天是我贸然过来。”
“以后也别来了。”梁义平双眼已经发红,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你们不合适,趁早断了,一个丧父,一个丧母,像什么样子!”
“梁义平!你凭什么?”
梁宜舟很少当众反驳她爸,一般根本不爱搭理。
不是因为尊重,只是很多时候觉得没有必要,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可是这次不一样。
“什么叫不合适?你才第一次见他,又是什么叫一个丧父,一个丧母,像什么样子,你非要把女儿的心和脸面都戳破是吗?!”
梁义平像是被这句话问得更加慌乱:“人家什么家庭,我们什么家庭,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读点书还有点出路,不然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陈艳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挽起袖子就走了过来:“人家都没嫌弃我们,你倒先嫌弃上自己女儿了?穷怎么了,穷就不让谈恋爱了?人家孩子读一个大学,怎么配不上了?”
“你知道什么!滚一边去!”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个大男人,见到女儿男朋友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陈艳气得直接拍了一下桌子,“你怕人家有钱人看不起你,你就别喝完酒在这发疯!”
梁义平脸色很难看:“反正不行!老子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现在知道你是我老子了?平时也没见你干点老子该干的事情。”梁宜舟盯着他,“你连他叫什么都是刚知道,怎么就能说不合适?穷也是你穷,不是我穷!”
梁义平声音紧绷:“我是你老子,我说不行就不行,你给我滚回家去。”
梁宜舟突然很想笑。
她爸在她需要生活费、需要一间可以锁门的房间、需要有人替她说话时,很少想起“爸爸”这层身份。
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将这句伤人的话说出口,叶朝陵已经轻轻捏住她的指尖。
力度很小。
却让她想起他们才在旧居说过,不要再为了证明自己不在意,先把自己扎伤。
梁宜舟还要开口,叶朝陵已经低声叫了她一句。
“梁宜舟。”
她回头。
“我先回学校。”
梁宜舟不愿意:“你又没做错什么。”
“没关系。”叶朝陵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你回学校,还是留在家里,安全吗?”
梁宜舟知道他是在给所有人台阶,只好忍下心里那口闷气:“那我送你到巷口,我是安全的,你放心吧,我已经习惯了。”
“嗯,但是不用送我了,你手机保持通畅,我会一直给你打电话。”
“嗯。”
叶朝陵停了一下,手指从她手背轻轻擦过:“没人接我就冲到楼下了哦。”
梁宜舟没有被安慰到,却还是点了头。
等叶朝陵走出店门,梁义平始终没有再坐下。
他站在原地,透过油腻的玻璃门看那道背影,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梁宜舟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梁义平猛地回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反应太大,连陈艳都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梁义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只看了一眼,就想挂断。
梁宜舟比他更快,伸手按下了接听键:“找你的,又欠人钱了?”
梁义平脸色一白,拿起手机就往后厨走。
“喂。”
他声音压得很低,梁宜舟只听见了零星几个词。
“过去那个事……”
“我不清楚。”
“该说的我当时都说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没有被他这句话说服。
“梁先生,新近核实的材料和您当年的部分陈述存在明显差异。我们现在联系您,不是要求您在电话里解释,而是希望您按时到场,就您实际知悉的情况重新说明。”
梁义平背对着厨房门,声音压得更低:“过了这么多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的部分可以如实说记不清,但已经确定您当年可能保留了关键信息。”
梁义平的手抵住冰凉的水池:“我不去行不行?”
对方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重新说了一遍时间和地点,提醒他认真考虑,这不是请求,是必须要配合完成的司法步骤。
梁义平挂断前,听见了一个很久都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的词。
受害家属。
/
叶朝陵走出巷子时,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原本以为是梁宜舟。
拿出来才发现,是本地的陌生号码。
对方首先仔细核对了他的姓名和身份,语气平稳且郑重:“关于刚才联系您的那起旧案,近期因为相关人员归案,正在进行复核。您已经成年,我们需要进一步向您正式说明最新进展,我们也已经联系您的监护人叶老师,他也知悉目前的情况。”
叶朝陵脚步停下。
巷口路灯刚亮,有小飞虫围着灯罩一圈圈打转。
“什么进展?”
“部分新情况还在核实,其中涉及当年一名关键知情人的陈述。我们希望明天当面和您以及目前的家属联系人说明。”
叶朝陵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米线店的红色灯牌已经隔得很远,只剩下很模糊的一块光。
“好。”
作者有话说:
狠狠激烈碰撞我们叶老师成年后还是很天之骄子的哈!这是初恋故事!跟《无尽夏》里面的叶朝陵已经是不同的年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