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梨贴在玻璃上,和旁边那些小孩一样仰着头看。
她今天专程来见他,所以好好地打扮了。
克莱因蓝裙子,V字领,裙摆层层叠叠在膝上散开,与海同色,十分轻盈。
这种颜色衬得她皮肤瓷白,更别说漆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铺在后背上,水一样淌下来。
谢骋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挪开目光,又在玻璃倒影中和她对视。
魔鬼鱼正从头顶滑过,翅膀一样的胸鳍缓缓扇动,影子从两人身上一掠而过。
“你在看鱼吗?”申梨明知故问。
“看着呢。”谢骋仰头追着鱼尾巴走。
广播此时播报:人鱼演出二十分钟后将在C馆进行。
申梨展开地图看了看,“我们这里离C馆不远,正好一边逛一边走过去。”
“行。”
谢骋插兜,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停住,扬眉回头看。
申梨站在原地朝他伸出手,见他不动,又往前递,“刚才一直牵着走的,突然不牵了,别人看了以为你生我气了呢。”
谢骋忽然想笑,“谁会看?”
“这里这么多人,谁都有可能。”
他不理她,懒懒地活动了下颈椎就走。
真是的。
申梨望住他背影,鼓着腮帮子生气。
下一秒,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男人一只手从裤袋里抽出,象征性往后送了送。
申梨两步就扑过去,搂着他的胳膊又把手塞进掌心里。
头顶,音色沉沉,“就这一次。”
她没说话,脸颊都贴上去,十分亲昵地蹭。
她还是三年前的她,只要和谢骋待在一起,随时都想要亲密,黏黏糊糊地分不开。
鲨鱼、水母、海豹馆次第经过。
一路走马观花,申梨看一会鱼舱,就抬头看他。
利落的下颌,直挺的鼻梁,略带弧度的嘴唇。
即将三十岁的谢骋,轮廓更沉熟深刻了。
“看鱼别看我。”谢骋提醒,“花钱看什么来了。”
申梨也不收敛,“你也知道我花了钱的,那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只要是在这里面的都看。”
人群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前方就是人鱼表演区,远远能望到弧形玻璃墙。
“走吧走吧,我们快一点还能站在前面。”申梨说。
再往前就有些拥挤,两个人见缝插针,尽可能找到靠前的位置站定。
巨大的表演缸从水面直通到底,水体蓝幽幽的。
原本以为开场还要等一会儿,音乐响起,一尾人鱼从幽蓝的深处游上来,正式表演。
鱼尾一甩,翻了个身。紧接着第二尾也跟出来了,两条人鱼在水里缠绕转圈,上浮下潜,交错的时候像在缠绵。
申梨一眨不眨地看,震惊于人鱼转身时那种近乎哀伤的眼神,嘴巴都微微张开。
“好厉害啊。”她叹道。
音乐渐渐转缓,两条人鱼忽然分开,一尾朝上游去,另一尾沉向水底,手还伸着,指尖几乎要碰到又隔开一臂的距离。
气氛似乎有微妙的不同,申梨侧目,谢骋不知何时已经在看她了。水波纹映得他棱角寸寸森然,不清楚面色。
狭长深邃的眼眸深处,蛰伏着欲望。
差一点,她以为他会吻下来。
但怎么可能呢?他肯定不会的。
于是,申梨身体松软下去,脑袋歪着,将他的胳膊紧紧搂在怀里。
*
再出来已是黄昏。
申梨打了个哈欠,擦眼泪的同时听谢骋说,“天亮着,不送你回去了。”
她“噢”一声,揉揉眼睛,说,“好,那你陪我走到公交站吧。”
人们成群结队,欢声笑语。
他们走在路上,步伐并不着急,仍是牵着手。
她突然问他最近累不累。
谢骋说:“就那么回事儿。”
“我知道用嘴巴嘱咐很没用,可是,还是想说。”申梨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更疲累了一些,“不要仗着年轻不管不顾,你们的工作性质太辛苦了,必须要注意休息的。现在感觉好像睡一觉能缓过来,慢慢就不行了。”
“知道。”
“还有,是不是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
谢骋无声弯唇,“有空就吃了。”
“那就是没吃,等到胃饿坏了,你肯定后悔。”
她软着声音说了一大堆,谢骋听着听着,就模糊了具体内容。
剩下那个调子,和风一起从耳边经过。
心里的滋味,有点形容不出。
“你有没有在听?”申梨发觉他走神。
“听了。”他脸侧过一头,“公交站到了。”
同时,车也开了过来,他说,“去吧。”
谢骋缓缓松开手,与其说是松开,不如说是抽出,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力握过。
“去吧。”他又说一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申梨抬眸看他,没说话。
“走你自己的路,不管你怎么想的,都别再来了。”
车停靠,陆续有人跑过去乘坐。
申梨忽然笑了,淡声说:“好。”
谢骋望向人流。
“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话毕,她融进上车的队伍里,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站牌旁的男人垂头敛目,身后是红霞漫天。
*
不知是不是营销起了作用,七月底,业务突然膨胀,几人分身乏术。
订单持续涌入,实在周转不开,他们联系了几名临时工。
可人没有长期磨合,配合生疏,调度起来又费心,只能应急,长久依靠并不现实。
光靠手机处理早已跟不上节奏,他们添置了二手台式机放在工作室,另外入手一台笔记本,方便下班后带回住处,夜里随时对接客户消息。
八月初,工作室已经容纳不下工具和耗材,谢骋另行租下一处临时仓库。
客源像是一夜之间炸开,咨询消息在手机屏幕上接连不断地弹出,旧订单还没收尾,新的合作邀约已经登门。
谢骋和隋鑫白天既要带队出外勤,还tຊ要安排临时工的分工,收工后赶回仓库整理耗材、检修清洗设备,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先前规划好的流程彻底被爆满的业务改变,仓库也很快堆满清洁剂、机具、防护用品,连过道都被物料挤占。
隋鑫看着源源不断预约喜不自胜,谢骋却十分清醒。
订单暴涨是难得的机会,临时工只能救急,稳定性差且服务质量难以把控。加上仓储空间紧张,倘若人员物资调配跟不上,服务一旦打折,辛苦攒下的口碑很容易崩塌。
他一边稳住当下排期,心里开始规划扩充固定团队,物色面积更大的长期库房。
忙到晕头转向,很多事情也就无暇顾及。
待他再次想起申梨,是八月底的某个夜晚。
自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她果然没有再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套路 他突然明白
白天下过雨, 夜里空气湿润舒爽。
谢骋睡不着,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笔记本索性开始工作。
原本是要看施工排次的, 突然就关掉转而打开网页,去搜索申梨的微博。
有段时间没看了,一是忙到想不起来,二是有意克制。
她微博更新了不少, 最近发了条视频, 看起来像是拍摄花絮。
点开之后画面先是一阵晃动, 然后对焦到女孩脸上。
申梨穿着戏服,笑着说:“剧组太疯狂啦, 今天拍完要连夜赶进度,我累得感觉下一秒就能在片场睡着。”
接着扯裙子转圈展示今天的造型,还有拍摄环境。
旁边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 转回来对着镜头:“好啦我得去补妆了,大家晚安。”
视频自动播完, 谢骋又点重播,一连循环两遍,最后特意拖动进度条, 定格在她开怀大笑的那帧。
不知看了多久,电脑黑屏, 他一下看到自己的笑脸, 赶紧板住。
重新点亮屏幕往下翻。
她的动态多了很多碎碎念。比如今天早餐吃的什么, 有一场戏抓绳子抓到没力气,等等等等……
突然,下翻鼠标滑轮的手指停住。
谢骋喉结一滚, 继而眉毛就蹙起来。
一条转发的微博在眼前。
内容是“日常清洁小队,接单中,有需要的私信”,还配了九张图,前后对比、工具合照,平平无奇的模板式宣传。
点赞数不算多,转发量却比他们发过的任何一条都多出好几倍。
尤其这原博主昵称可真是眼熟啊!
隋——鑫——!
谢骋瞬间冲到始作俑者卧室门口,要一脚踹开!
腿都抬起来,半秒后,放下。